這天晚上,有一個人卻發了愁。
村長趙青山坐在自家門檻上,叼著旱菸袋,眉頭緊鎖。
此前,他對李向陽幾乎沒正眼看過,不過是一個流光錘子,能攪出多大的風浪?
就算他跳進洪水裡救了自家寶貝閨女,他也只是送了份厚禮道謝,連勸帶逼地撇清了關係。
後來李向陽突然變得上進,抓魚賣錢,還買了腳踏車,加上左德順在旁煽風點火,導致閨女和王建軍那邊黃了之後,他才慢慢看李向陽順眼了些。
甚至覺得這小子浪子回頭,說不定還真是塊成事的料。
隨著李向陽開始收魚、收黃鱔、打獵,甚至在他的授意下買下老曬場,他才逐漸對這小子刮目相看。
想著……把閨女許給他,也不算太委屈。
上次李向陽請三個村的頭頭腦腦吃狼肉,他坐在酒桌旁,看著他跟鄰村的村長、支書敬酒時不卑不亢的樣子,還暗喜“這小子越來越像樣了”。
現在想來,那模樣,哪還像個山裡娃娃?哪還是勞動村能裝的下的?
尤其這成了“公家人”的訊息一傳來,就更不是那麼回事了!
趙青山當了這麼多年的村長,太清楚“公家人”這三個字的分量和背後的意義。
那意味著李向陽不再只是個能幹的山裡娃——他的前途、他的圈子,甚至他將來的媳婦,都可能不再是勞動村這個小地方能框得住的了。
歷史上那些能折騰、扯旗造反的人物,最後圖了個啥?
不都是為了招安,為了當官吃皇糧嗎?
現在李向陽雖然才起步,可他年輕啊,才二十!
他趙青山這個村長,不也是從小組長一步步熬上來的嗎?
而且,這小子一旦嚐到了“公家人”的滋味,心還能安分留在村裡嗎?
還能看得上自家丫頭嗎?
就算現在有點意思,等他在外面見了世面,還能回來守著洪霞過日子?
真到那時,自家丫頭該怎麼辦?
再想起丫頭昨天吃飯時,捧著碗說“向陽哥又給拿了一個狼腿”,那眼睛亮得,跟夜裡的貓似的。
顯然,丫頭的心思已經掛在人家身上,可人家的翅膀,眼看就要硬了……
這事兒,不經想!越想,趙青山心裡越涼。
這不再是他滿不滿意的問題了,而是突然之間湧起一種強烈的、難以掌控的不確定和危機。
李向陽這匹剛上道的野馬,眼看就要套上公家的鞍子跑遠了。
他趙青山還能不能,還敢不敢把女兒撂在這輛馬車上?
磕了磕菸袋鍋子,拿腳搓滅了落下來的火星,趙青山站起身,望向李家方向的夜空。
月亮躲在雲後,只露出一團稀碎的光,連遠處李家的輪廓都看不清了——像極了他心中那沒底的念想。
同一個夜晚,秦巴金礦的家屬區,後勤科副科長張武海揹著手,和外甥女陳倩沿著湖邊慢步走著。
“倩倩!”張武海轉頭看向身旁的外甥女,“那個名額,你真要給李向陽?”
他說的“名額”,是這個年代企事業單位裡的內部推薦招聘資格,算是隱形的福利。
幹部隔幾年就有一次,往往職級越高,名額越多,間隔時間也越短。
普通職工一輩子可能就碰上一回——所以,大家也管這叫作“接班”。
“舅舅,我想好了!”她沒有猶豫,沉聲道:“我覺得他人不錯,有想法,肯幹,也有分寸。”
“之前我給他拿過一張縫紉機票,他硬塞給我六十塊錢,還說算自己佔便宜了。”
她望向湖面——月光灑在水上,晃出細碎的銀波,她似乎在那波光裡,看到了李向陽的笑臉。
“上次託他幫我媽找狼牙,我送了他一張腳踏車票當謝禮,他第二天就讓人送來了兩顆狼牙,又塞了六十塊錢……”
“小事上看人品,我覺得……他值得。”
張武海沉默地聽著,過了會兒,才不輕不重地說道:“倩倩,你想清楚——這名額舅舅十年八年才能有一次……給一個農村娃,萬一他以後……”
“舅舅,我知道名額金貴!可是他願意花錢給哥嫂買縫紉機、腳踏車,打一頭野豬都記得給我帶幾斤肉,我讓他找點東西,第二天就託人帶來……”
陳倩打斷了張武海,語氣似乎更堅定了幾分。
“而且做生意也從來不讓別人吃虧——這樣的人,就算他以後走得遠,也不會忘本。”
一時間,她又回憶起上次李向陽送她回單位——他怕車座硌著她,怕弄髒她衣服,特意脫下外套墊在腳踏車後座。
快到單位時,在幾百米外就停了車,怕“萬一同事看到了不好”……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張武海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那你讓他儘快報名吧……”
“不早了,回去睡吧。”說著,他轉身朝家屬樓走去。
同一時間,李向陽和黑蛋弓著背,把腳踏車蹬得飛快。
他們打算在九點前趕到光榮村碼頭坐最後一班渡船——否則,就得繞遠路走月河大橋,多跑一個多鐘頭才能回家。
眼看拐下了316國道,距離碼頭已經不遠了。
一陣風吹過,月色突然被烏雲遮了大半,村道兩旁的楊樹葉“嘩啦”作響,路面暗得只剩模糊的輪廓,連遠處碼頭掛著的馬燈都看不見了。
李向陽正打算喊黑蛋慢點,突然,一根木杆從路中間“橫”了起來,堵死了村道。
“我操!”
黑蛋一聲驚呼,因為前閘捏得太死,腳踏車一個“漂移”,連人帶車摔在了地上。
後面的李向陽因為車速稍慢,勉強剎在了黑蛋身前。
兩個蒙著黑布的人從路旁樹下暗影裡躥了出來,虛晃了幾下手裡的東西。
“兩位兄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借你倆的腳踏車玩上幾天!”
其中一個舉起了一把一尺來長的匕首,流裡流氣的說道。
另一個也往前跨了一步,冷笑一聲:
“識相的車留下,趕緊滾,要不然,就要給你們表演魔術了——讓你們看看,甚麼叫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說完,他像是對自己的發揮很滿意,又哈哈笑了幾聲。
這是——遇著截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