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載著不少貨物,但進城的路多是下坡,父子倆騎得還算輕鬆,兩個小時就到了望江樓。
韓老闆不在,守店的是他丫頭韓婷婷。
讓李向陽萬分意外的是,這個平時滿臉傲氣,甚至還有點尖酸刻薄的姑娘,在得知李茂春是他父親時,臉上立刻堆起了極其熱絡的笑容。
“哎呀!李叔啊,您怎麼親自來了!快,先坐!”
她從櫃檯後快步繞出來,不由分說攙住李茂春的胳膊,把人往臨窗的方桌前讓,“您歇歇腳,一路累壞了吧?”
李茂春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只能訥訥地應著:“哎,好,挺好……不累……”
韓婷婷麻利地沏了杯熱茶,雙手遞過去,又陪著嘮了幾句家常,甚至還誇了誇李向陽“能幹”“肯下苦”……
待把李茂春安頓好,才讓夥計給李向陽驗貨過秤。
夥計報了斤兩,她沒有立馬給李向陽結賬,而是看了眼李茂春,“先陪你爸坐坐,錢過會兒給你送過去。”
李向陽正納悶她怎麼轉了性,就見不多時,韓婷婷親自端著個條盤出來,上面是兩大碗澆著油潑辣子、飄著蔥花的臊子面!
“叔,您趕早來的,先吃點墊墊,咱店裡的手藝,您嚐嚐!”
李茂春連連推辭,卻架不住她不容拒絕的熱情。
送完面,韓婷婷很快便付了黃鱔和魚乾的錢。
李向陽抓起筷子扒拉完面,起身去前臺結賬。
剛掏出錢,韓婷婷就飛過來一個白眼,“寒磣我呢?兩碗麵我還請不起了?”
他又訕訕坐回去,陪著父親吃飯。
李茂春吃的很慢——那神情,更像是在品味被重視的滋味。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的臉上,深邃的皺紋彷彿都舒展了一些。
兩人起身要走時,韓婷婷又追了出來:“李叔,您路上當心!以後常來坐坐……”
走出望江樓好遠,李向陽才慢慢琢磨過來:這韓婷婷從小在飯館裡看著父輩待人接物,估摸著早就把人情世故玩明白了!
顯然,不管是誰,把熱情和敬重給了對方在乎的人,都更容易拿捏住人心!
就如李向陽,衝今天韓婷婷對父親這番表現,他都要長久地記下這份人情。
供銷社不遠,兩人推著車,慢慢走著。
李向陽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父親,他還沉浸在剛才那碗熱騰騰、油汪汪的臊子面和那份意外的尊重裡,腰板似乎都比來時更直了些。
存了車,交了四分錢,兩人走進了縣供銷社大門。
李向陽的目標非常明確,直奔賣成衣的櫃檯。
當下買布自己做衣服仍是主流,成衣櫃臺相對冷清些。
女售貨員態度不冷不熱:“扯布在那邊!”
李向陽也不在意,指著掛著的衣服,開始“點將”。
“同志,那件深藍色的確良中山裝,對,我爸穿。”
李茂春一聽,連忙扯他袖子,“給我買幹啥?我有衣服!給你媽和小云看看就行!”
“爸,今天聽我的。”李向陽不由分說,接過衣服就在父親身上比劃,“大小差不多。開票吧!”
“哎!向陽……”李茂春還想阻攔,見兒子已經轉向下一件。
“那件軍綠色的解放裝,對,我哥穿,身材和我差不多!”
“藏青色的外套,嗯,中年女性。”
“那個紅格子的確良襯衫……是的,我嫂子!”
“那件棗紅色的兒童罩衣……”
選完衣服,他又給每個人挑了褲子,其中也包括了成文和俊傑。
李茂春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動,最終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抽出了家裡幾乎所有的布票。
李向陽笑著推開父親的手:“爸,這個不用票!”
他又拍了拍口袋,壓低了聲音,“今天的黃鱔和魚乾,賣了五百多!咱們也大方一回!”
接著去了賣膠鞋的櫃檯,和父親商量著給家裡每人買了一雙。
隨後是日雜櫃檯,稱了五斤月餅、三斤水果糖、兩斤動物形狀的餅乾。
最後,找到了勞保用品,買了兩條齊胸的橡膠下水褲——這是為堰塘起魚準備的。
棉大衣和棉褲他也選了三套——進山蹲點,這是必須的裝備了!
去收銀臺結了賬,一共三百六十五塊九!
今天賣魚的錢瞬間去了一大半,但李向陽眼睛都沒眨一下。
回去的路以上坡為主,李茂春似乎毫無所覺,蹬得依舊賣力。
只是目光時不時會掠過貨筐裡的包裹,生怕丟了似的。
李向陽知道,今天這一趟,進城的不僅僅是兩輛負重前行的腳踏車,拉回去的也不僅僅是這些能看得到、摸得著的衣物和吃食。
而是一個父親沉默半生後,重新找回的尊嚴,和一個家庭從“湊活過”到“有奔頭”的底氣。
而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比貨筐裡的包裹更沉,也更暖。
回到勞動村已是黃昏時分。
李向陽笑著開始給眾人分發“戰利品”。
李茂春坐在一旁,吧嗒著旱菸,眯眼看著兒女們臉上掩不住的喜悅。
李向陽將新衣、膠鞋、月餅、糖果一一分派,每遞出一樣,都能引來一陣驚呼。
張自勤捧著紅格襯衫,臉頰緋紅;李向東試穿著解放裝,笑的牙都包不住了。
李向雲更是抱著新衣服雀躍不已。
而在不遠處,王成文和陳俊傑卻像兩個局外人,默默清洗著小魚。
只是陳俊傑抬眼時分了神,讓剪刀刺傷了手指。
他沒敢出聲,生怕驚擾了其他人的心情。
李向陽眼角餘光掃到了那兩個孤單身影,他在剩下的包裹裡翻了翻,找出了兩個。
“成文、俊傑,你倆別洗了,快過來。”
兩個孩子愣了一下,遲疑地站起身,甩了甩溼漉漉的手。
“這是你倆的。一人一件上衣,一條褲子。”李向陽先將一個布包遞給王成文,另一個遞給了陳俊傑。
他又彎腰從桌下拿出兩雙嶄新的解放鞋,“還有這個……試試合腳不?”
“哥,這……這太費錢了……我們衣服夠穿……”意外的驚喜讓兩人幾乎不敢相信,愣了好一會兒,最後是陳俊傑先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推辭。
“行了!”李向陽笑了笑,“你們記著,只要將來不走彎路,往後好日子長著呢!”
李家院壩的這份喜悅,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晚上。
月上南山,此時除了回家的王成文,其餘人都圍坐在院壩裡,吃著象徵團圓的月餅和豐盛的晚飯。
月光如水,靜靜漫過新衣的褶皺,也漫過每個人對未來的期盼。
吃過飯,李向東便帶上張自勤朝娘屋趕去——明天她哥結婚,作為妹妹,自是要提前回去幫忙的。
秦巴地區的習慣是先說斷,後不亂。
不管事前如何計較,只要說清楚了,到了事上按章程辦就行。
真遇到突發情況,那就一個原則:“大局為重”!
也正因如此,張自禮的婚事辦得異常順利。
給張家幫完忙,李向陽便把精力收了回來,一門心思放到進山對付那頭瘸腿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