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了片刻,李向陽咬咬牙,轉身又回到了店裡。
“向陽,咋又回來了?”正在和女兒說話的韓老闆見他進來,主動問道。
“我這……還有個不情之請……”李向陽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道。
“哦?還有啥事?直說!”
“就是……那個孩子……您看,能不能高抬貴手,給我個薄面,把他放了?”李向陽看了眼還在被“教育”的男孩,硬著頭皮說道。
韓老闆有些意外,挑眉看著他:“哦?你認識這孩子?還是……”
李向陽搖了搖頭,“不怕您笑話,我小時候也有段日子渾渾噩噩,差點走了彎路。”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就是看這孩子……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您看能不能給他個機會?已經教訓過了,畢竟也還小……”
韓老闆眯著眼打量了李向陽一番,似乎在思考他的真實目的。
片刻,他衝夥計揮了揮手,“行了,把那小崽子放了吧。告訴他,再來腿給他打斷!”
“謝謝韓老闆!給您添麻煩了!”李向陽連忙拱手。
韓老闆擺擺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心腸倒軟。去吧!”
又道了謝,走出望江樓,看見那男孩正揉著被捆疼的手腕,怯生生地站在街角,不知所措。
李向陽走過去,把包裡還剩下的魚乾連同布袋子一起塞到他懷裡:“拿著,早點回家去,別在街上瞎晃盪了。”
男孩愣住了,抬起頭,髒兮兮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和困惑的神情。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對著李向陽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抱著魚乾,轉身飛快地跑遠。
嘆了口氣,李向陽騎上車,朝縣供銷社走去。
花了146塊錢,買了一臺“燕牌”縫紉機,便蹬車往回趕。
然而,就在剛過橋頭,他無意中一瞥,竟然又看到了那個小乞丐!
此時的男孩正蹲在一個牆角,把頭埋在兩膝中間,肩膀一抽一抽地,似乎在壓抑地哭泣。
那袋魚乾,還被他攥在手裡。
想了想,李向陽把車停在他面前:“咋了?怎麼還沒回去?”
男孩被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見是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委屈和悲傷淹沒。
“咋回事,大老爺們的,哭啥?”他有些不耐煩地又問了一句。
男孩似乎有點怕他,見他追問,連忙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明了原委:
他的朋友今天生日,願望是能吃上一個雞腿。他偷雞不成,還捱了打。於是想著拿魚乾回去當禮物,卻不料回去時,聽到他的朋友們卻都在背後笑話他……
李向陽停下車,蹲下身,儘量讓語氣溫和一些:“誰人背後沒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別往心裡去。”
“那也不能專挑人痛處戳啊!”男孩激動地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們笑我也就罷了……憑甚麼……憑甚麼那麼說我!”
李向陽皺了皺眉:“他們說你甚麼了?”
“他們……他們幾個說……說怎麼可能真跟一個殺人犯的兒子當朋友?不過是逗他玩兒,讓他去偷東西罷了……”
男孩聲音裡帶著恨意和屈辱,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殺人犯的兒子?”李向陽心裡滿是疑惑。
但他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深究,於是安慰他道,“那就說明他們不值得你當朋友——快回去吧,說不定家裡人到處找你呢!”
“我家裡沒人了!”男孩輕聲回了一句。
“沒人了?”李向陽一臉好奇,“你爸爸媽媽呢?”
“爸爸把媽媽殺了……媽媽死了,爸爸也跑了……”
小男孩抬起頭,滿臉麻木。“以前我跟我婆過,我婆去年也死了……”
他的話,讓李向陽心裡猛地咯噔一聲,聽到“爸爸把媽媽殺了”“爸爸也跑了”——這情況,怎麼和那把五六半的主人這麼像?
一種強烈的預感襲上心頭。
他壓下心中震驚,儘量平靜地問道:“你爸……叫甚麼名字?”
反倒是說到父母,男孩還平靜了些,他像是思索了片刻,隨後答道:“他叫陳樹勇…”
轟——!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李向陽腦中炸開!
陳樹勇!對,就是他!
那個失蹤的武裝部副部長!
金罐潭底的白骨!
他苦苦尋找的五六半的原主人!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瞬間串聯起來,組成一個完整卻令人心悸的真相!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和翻湧的情緒,聲音都有些發緊:“你爸……是不是以前在武裝部上班?”
男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知道?我爸他,他喝醉了酒……動了槍,然後他就跑了,好幾年都沒訊息了……村裡人都說他是殺人犯……”
孩子斷斷續續的訴說,印證了李向陽的猜測。
這是一場家庭悲劇引發的更大的悲劇,隨後陳樹勇可能因為恐懼或別的原因逃入深山,最終意外命喪金罐潭。
而這孩子,則揹負著“殺人犯兒子”的汙名,失去了所有依靠,流落街頭。
看著眼前這個無助、悲慘卻又與自己有著奇妙淵源的孩子,李向陽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同情和責任感。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立馬做出了決定。
他扶起腳踏車,用下巴指了指後座——那裡一側捆著縫紉機,另一側的貨筐還空著。
“你叫甚麼名字?”李向陽問道。
“陳俊傑!”男孩答。
“嗯,知道了,上車吧!”
男孩愣住了,茫然地看著他:“幹……幹啥?”
“別問那麼多,以後跟著我混吧!”李向陽語氣堅定,“側著坐,腿放那個空筐裡。”
見孩子依然愣著,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警惕和一絲不敢相信,李向陽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別怕,論起來……你也算是我故人之子了。”
見他神情真摯,男孩不再多言,看樣子是選擇相信了他。
找了個地攤,吃了飯,帶男孩兒去理了發,又買了新衣服在江邊洗了換上,二人再次蹬上了腳踏車。
“向陽哥,我們去哪兒?”坐在後座的陳俊傑問道。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