馱著陳俊傑往回走的路上,李向陽的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為甚麼要管這閒事?他也說不清楚。
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力量推著他,讓他無法對這孩子視而不見。
彷彿冥冥之中,那位沉屍潭底的陳副部長在無聲地囑託,又或是自己拿了那支槍,就自然而然地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他覺得,要是對這孩子不管不顧,自己這輩子心裡都會有個疙瘩,那槍拿著也不會安生……
回到李家院壩,父母和哥嫂看到他帶回來一個半大孩子,先是愣了一下,但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和排斥。
尤其聽李向陽簡單說了陳俊傑家裡大人都沒了,以後就留在李家幹活,張天會嘆了口氣,眼裡滿是憐憫,“造孽喲……這麼小的娃娃……”
嫂子張自勤二話不說,連忙從鍋裡盛了一大碗還溫熱的燉狼肉,塞到陳俊傑手裡:“先吃飯,吃飽了再說幹活的事情。”
原本還精明算計的她,自從發現小叔子越來越能幹且念情以後,也轉而成了李向陽堅定的支持者。
陳俊傑看著碗裡飄著香味的大塊肉,想著這一天的遭遇,眼眶瞬間就紅了。
父親李茂春吧嗒著旱菸,沉默地看了陳俊傑好久,直到他快把一碗肉吃完,才磕了磕菸袋,緩緩開口:
“要只是幫家裡幹活,添雙筷子的事兒,沒啥,鍋裡多加瓢水,米湯稀一點,千百年窮人家都這麼過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這娃要是一直留在咱李家,以後長大了,蓋房子、娶媳婦……都是咱們的責任了。這可不是小事,你得想清楚。”
李向陽明白父親的擔憂,這是實實在在的負擔。
他看向正在小心喝著肉湯的陳俊傑,語氣卻異常堅定:
“爸,我知道。走一步看一步,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這娃不是黑戶,只是家裡沒人了,後面的事情,總會有辦法的。”
李茂春見兒子主意已定,又點了一鍋老旱菸,便也不再多說。
這時,李向陽像是才想起似的,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他站起身,對一旁還在看著陳俊傑唏噓的張自勤說道:“嫂子,你先別忙活了,來,幫我搭把手,把腳踏車後座那大箱子搬下來。”
“你又弄啥回來了?”張自勤有些疑惑,一邊擦著手一邊走過來。
當她看到後座上那個捆得結結實實的大紙箱,以及上面印著的“燕牌縫紉機”字樣時,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這……這是……縫紉機?”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李向陽笑著開始解繩子:“給你買的!以後做衣服、縫縫補補就不用再去求人了!”
“我的天神爺啊!縫紉機!這得花多少錢啊!”母親張天會也圍了過來,又驚喜又心疼錢,圍著箱子轉了一圈,想摸又不敢摸。
連蹲在一旁抽菸的李茂春都站起身,湊近了些,眼中滿是驚訝。
李向東也扔下了手裡的篾刀,瞅著大箱子兩眼發直。
他可是知道,這玩意兒比腳踏車都金貴,畢竟腳踏車村裡還有幾輛,這東西除了會計家,還沒第二戶!
他也知道,弟弟讓自己媳婦搬縫紉機就是個話,見張自勤還在愣神,李向東伸手和李向陽一起把箱子抬了下來,放在院壩的地面上。
“給我買的?”張自勤終於回過神,“向陽……這……這太貴重了!我……”
張自勤看著地上的縫紉機,又看看小叔子,激動得語無倫次,眼圈也跟著紅了。
“嫂子,跟我還客氣啥。”李向陽打斷她,“咱家現在條件好了,該置辦的就置辦上!以後你和媽做衣服也方便。快,開啟看看!”
接過李向東遞來的篾刀,張自勤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露出了裡面鋥光瓦亮、泛著金屬光澤的嶄新縫紉機頭。
她愛不釋手地摸著冰冷的機身,臉上滿是光彩和喜悅,嘴裡不住地念叨:“真好……真好……向陽,真是太謝謝你了!”
這份突如其來又厚重無比的禮物,讓整個院壩的氣氛變得格外溫馨和歡快起來。
連初來乍到的陳俊傑都感受到了這份喜悅,怯生生地露出了笑容。
縫紉機的出現,沖淡了陳俊傑進門的事情,很快,大家像是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多了一口人的事實。
李向陽下午找陳俊傑談了談,有意讓他去上學,但他死活不願意。
“向陽哥,我上過三年級,認得字,會算數,夠用了。”
他低著頭,聲音中滿是執拗,“我婆沒死前,我就不上學幫家裡幹活了。你要是硬讓我去學校,我……我沒臉在這待著,我自己走。”
見他態度堅決,李向陽也就不再堅持,讓嫂子張自勤帶著他,和成文一起負責洗魚、晾曬之類的雜活,有時候也去魚方子那邊搭把手。
讓李向陽欣慰的是,陳俊傑很快適應了李家的生活,和家裡人都處得不錯。
尤其是和王成文,兩個都帶著點自卑、性格內向沉默的少年,半天時間就成了朋友。
一起幹活的時候,成文會主動幫他端水。陳俊傑雖小一點,但每次去溝裡取魚,都跑在了成文前頭。
過了白露,魚方子的收穫持續下降,每天能撈到的小雜魚已經不足百斤,烘出的魚乾也只剩二十斤上下。
但收魚的事情卻開展得紅紅火火。
堰塘那邊,每天都能收到從勞動、光榮、四新三個村送來的鮮魚,至少三百斤!
畢竟鯽魚在河溝水田裡太過常見,甚至有人就在河邊草叢裡徒手摸,一下午也能弄個十幾二十斤,算下來就是三四塊錢,比干一天大工掙得還多!
給金礦食堂送魚的活兒也一直沒斷,三天一次,每次一百斤,一個月下來就是一千斤,穩穩當當一百塊錢利潤進賬。
李向陽心裡清楚,抓魚不像抓黃鱔。
黃鱔冬天鑽泥裡,翻開土就有。
魚一旦天涼下來,就難抓了。這好光景,最多還能持續一個來月。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李向陽就再次檢查了五六半的槍機和子彈,進山了。
野物的行情,他送狼皮時就跟韓老闆仔細打聽過:黃羊肉一塊三一斤,鹿肉一塊五,熊肉一塊二,但帶皮的熊掌一個能賣二十五!
野豬肉飯店不收,因為這年頭人們還是更喜歡油水厚的家豬肉。
狼肉狗肉不上席,不要。另外,望江樓收鹿鞭,用來泡藥酒。
這讓他心裡有了底:野味最值錢的,還是皮子!肉算是附加收益。
紅河食堂的沈灶頭倒是說了句活話:任何野物肉都要,但量不大,可以先拿去看看。
這算是個保底的渠道,不行再去鎮上或者城裡的自由市場零賣。
沿著龍王溝往深處走,一路並沒有看到獵物。
過了那片松樹林,在樹林邊緣的灌木叢旁,李向陽猛地停住了腳步!
兩個晃動的枝丫引起了他的注意,再一細看,只見一頭體型壯碩的公馬鹿,正低著頭啃食著青草!
它頭頂那對枝杈分明、威武壯觀的長角,在晨曦中顯得格外醒目!
距離有點遠,超過了一百五十米。
李向陽沒急著開槍,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心情,俯低身子,藉助灌木和地形掩護,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向馬鹿靠近。
那馬鹿似乎格外警覺,一邊吃草,一邊不時抬起頭,耳朵轉動著,警惕地四下張望。
當距離拉近到大約一百米時,風向忽然一變。
馬鹿似乎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猛地朝李向陽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