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聲音,確認來人後,結實的木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內是一個面容溫婉的中年婦女,身形有些瘦弱,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卻清澈而堅韌。
看到項愛國身後的陌生人,她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
“愛國,回來了?這位是……”
“山裡遇見的,叫……”項愛國看向李向陽。
“您好!我叫李向陽。”他連忙自我介紹。
“這是內人,你叫朱阿姨就行。”項愛國介紹道,又朝屋裡喊了一聲,“小雪,來客人了!”
話音未落,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像小鹿一樣從屋裡蹦了出來,扎著兩個羊角辮,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充滿了對陌生人的好奇。
“我倆的女兒,叫項雪!”項愛國看著孩子,滿臉的溺愛。
李向陽衝小女孩笑了笑,想起出發時為了以防萬一往兜裡塞過幾顆水果糖,他連忙掏了出來。
“小雪,抱歉啊!哥哥第一次來,也沒準備禮物……”他語氣中滿是不好意思,“這個給你,好吃的話,哥哥下次來給你帶!”
小雪沒有伸手,抬眼看了看項愛國。
見父親點頭,她脆生生地說了句“謝謝哥哥”才接了過去。
朱阿姨連忙將李向陽讓進屋裡。
房內陳設極其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木板床上鋪著獸皮,牆上掛著乾草藥和一些熏製的肉乾,充滿了濃濃的生活氣息,卻又透著與山外世界不一樣的格調。
晚飯時,項愛國拿出了燻烤的臘野豬肉,還炒了自家園子裡的青菜,雖然簡單,但在深山裡已是難得的盛宴。
項雪乖巧地坐在一邊,眼睛不時瞟向李向陽這個從山外來的“稀客”。
席間,項愛國談起了剛逃到這裡的艱辛,如何搭建木屋,如何學習打獵,如何避開可能的搜尋。
李向陽忍不住問,“項叔,朱阿姨,現在運動早就結束了,政策也變了,你們……沒想過回去嗎?”
項愛國和妻子對視了一眼。
朱阿姨輕輕咳嗽了兩聲,微微搖頭,眼神裡滿是看透世事的淡然:“習慣了,這裡清靜,沒那麼多煩心事。回去……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了……”
項愛國喝了一口自釀的野果酒,嘆了口氣:“是啊,在這山裡,雖然清苦,但自在,也少了一些是是非非……”
李向陽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項叔,您這邊缺甚麼?下次我來,想辦法給您帶上!”他想了想問道。
項愛國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氣:“最缺的是子彈,這玩意兒用一顆少一顆。藥品……你朱阿姨身體不太好,偶爾需要些消炎止咳的藥。”
“其他都還好,鹽和糧食翻過南邊的那座山有個鎮子,可以用皮子、獵物換一點……對了!”他像是想起甚麼,摸了摸女兒的頭,語氣變得格外柔和。
“如果方便……下次來,能不能給小雪帶一套課本?一到五年級的……我們自己也能教一些,就是不繫統!”
項雪聽到說到自己,立刻抬起頭,大眼睛裡充滿了渴望和期待。
李向陽看著小姑娘那純淨的眼神,鄭重地點頭:“項叔,朱阿姨,你們放心!子彈我不敢保證,但課本和藥,我一定想辦法帶來!”
這一夜,李向陽睡在鋪著柔軟乾草的木板床上,聽著屋外溪流和偶爾傳來的夜梟叫聲,心中感慨萬千。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向陽就準備告辭了,怕再晚,家裡人要著急了。
他拿出自己身上裝著的三百塊錢要留下,但項愛國死活不要。
一再堅持下,最後算是做了個交換——項愛國把家裡攢的幾張皮子給了他。
臨出門,他又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木柄手榴彈塞到李向陽手裡:“你應該參加過民兵訓練吧!這個拿著,路上萬一再碰上那瘸腿的,或者狼群,能嚇跑。”
李向陽知道這東西的重要,沒有推辭,鄭重地接過收好。
項愛國不放心,親自送他出去很遠。
小項雪也跟著一直送到最後,她依依不捨地拉著李向陽的衣角:“向陽哥哥,你一定要再來呀!記得我的課本!”
告別了項愛國一家,李向陽沿著依稀可辨的小路快步下山。
再次來到金罐潭附近,遠遠望見那塊曾救他一命的臥牛石,李向陽的心還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昨日那驚心動魄的場面彷彿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因為此行的主要目的——尋找那位副部長藏身的山洞,截至目前還沒有任何頭緒。
他以金罐潭為中心,開始聚精會神地在幾面山崖上仔細搜尋起來。
可是雖已入秋,但植被仍然茂密,根本看不出哪裡有容身的洞穴。
隨後,他又沿著瀑布上游的兩側崖壁仔細檢視。
扒開一叢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和懸掛的藤蔓,努力搜尋著任何可能的人工開鑿痕跡或是天然裂縫。
但除了將幾隻巖蛙驚起跳入水中,一無所獲。
他不甘心,又擴大了搜尋範圍,爬到兩側地勢稍高的地方,期望能找到某個被植被掩蓋的入口。
結果除了讓手臂和臉頰多了幾道血痕,依然沒有任何發現。
“難道資訊有誤?或者……根本不在這個潭附近?”
李向陽直起腰,抹了把汗,心裡有些洩氣。
他走到瀑布頂端,看著從高處跌落的水流陷入了沉思……
當從他站著的這個視角往下看時,他才明白這裡為甚麼叫“金罐潭”了。
山崖下方,應該是經過千萬年的水流衝擊,形成了一個極其規整的、漏斗狀的巨大石坑!
這坑的直徑目測超過五米,深度恐怕也有四米多,活脫脫就像是一個被埋在地下的罐子!
只是水流應該是後來改道了,使得這個“金罐”得以顯露出來,底部積著一汪不算深的綠水,漂浮著一些枯枝敗葉。
李向陽好奇地爬下山崖,小心下到潭邊,想湊近看看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忽然,他的目光被淤泥和枯葉間一些異樣的顏色和形狀吸引住了。
那似乎是……幾根慘白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骨頭?
還有一塊深色的、類似衣物的東西?
他心頭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仔細辨認。
沒錯!
那形狀,分明是一截人的腿骨!
甚至在不遠處,還有一個半泡在水裡的、空洞的骷髏頭!
李向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位失蹤的副部長!他的屍骨竟然在這裡!
他瞬間想通了很多事!
為甚麼多年後採藥人發現時屍骨還能相對完整?
這個深達五米、內壁光滑的“金罐”,簡直就是個天然的陷阱和墳墓!
人一旦失足掉進去,很難憑一己之力爬上來!
而周圍的野獸,估計也不敢輕易下到這種陡峭光滑的深坑裡覓食!
那位副部長很可能是不慎跌入了這個“金罐”之中。
受傷、疾病或是單純的虛弱,讓他最終沒能爬出來,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這潭底的白骨……
就在李向陽被這驚人的發現震撼得心神搖曳之際,突然!
“嗖”地一聲,一條將近兩米長的烏梢蛇猛地從“金罐”邊沿的草叢裡竄了出來!
“我操!”
李向陽昨天剛被“野雞脖子”嚇過,此刻更是魂飛魄散,驚叫一聲,下意識地猛地跳起想要躲閃!
但他忘了自己正站在一個光滑且傾斜的石甕邊緣!
腳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間丟失!
他徒勞地揮舞雙手想要抓住甚麼,卻只撈了一把空氣和幾根脆弱的雜草。
“啊……噗通!”
伴隨著一聲驚恐的喊叫和巨大的落水聲,李向陽整個人,無可挽回地跌入了那“金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