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然是被一種低沉而有規律的嗡鳴聲喚醒的。那不是警報，更像是某種巨大引擎或迴圈系統啟動的脈動，穿透了金屬艙壁，成為這座地下堡壘永恆的背景音。
蓋迪早已醒來，安靜地趴在床邊，溼潤的鼻子朝著門的方向，耳朵微微轉動，捕捉著門外通道里漸次響起的腳步聲和低語。
桌面的終端面板亮起柔和的白光，顯示出基地標準時間、今日天氣（恆定為“地下深層 - 穩定”）、以及簡短的日程提示：“早餐供應-區域A3供給站。”
黎然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摺疊床雖然功能齊全，但舒適度顯然不在設計優先項。
他走到內嵌的洗漱角落，水流冰冷，帶著一絲金屬和消毒劑的味道。簡單的洗漱後，他拍了拍蓋迪的頭：“走吧，夥計，看看今天有甚麼安排。”
推開艙門，通道里比昨天參觀時更顯繁忙。
穿著工裝和作戰服的人們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合成營養膏加熱後特有的、混合著蛋白質和維生素的微甜氣味，以及更濃郁的機油和臭氧味。
黎然帶著蓋迪走向A3供給站，立刻感受到無數道或好奇、或審視、或純粹是觀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對偶爾目光相接的人微微點頭示意。
供給站是一個寬敞的大廳，排列著自動分發食物的機械臂和長條金屬餐桌。黎然學著別人的樣子，在入口處掃描了手腕上一個凱恩昨晚派人送來的臨時身份環，領到了一份標準配給：一個裝著淡綠色粘稠營養膏的密封袋，一塊由發光苔蘚壓制的、口感類似壓縮餅乾的“熒光口糧”，還有一小杯清澈的迴圈水。
他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
蓋迪安靜地伏在他腳邊。營養膏的味道寡淡，帶著點青草和礦物質的味道，熒光口糧則堅硬微澀，需要用力咀嚼。
周圍的交談聲壓得很低，但黎然敏銳的聽力還是捕捉到了一些關鍵詞：“地表巡邏…東區通道壓力異常…新樣本…”，當然，還有“巨人”、“新來的”、“那條狗”。
就在他艱難地吞嚥著最後一口口糧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桌邊。
卡洛琳穿著合身的灰色訓練服，頭髮束得更緊，顯得精神幹練，只是看向黎然的眼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彆扭，顯然還沒完全從昨天被戳穿“奧特曼知識不及格”的尷尬中恢復。
“黎然先生，”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顯得公事公辦，“隊長批准了。上午9點，3號基礎訓練室。請準時。”
黎然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水杯：“太好了！謝謝卡洛琳小姐，也請替我謝謝凱恩隊長。”他露出真誠的笑容，驅散了卡洛琳臉上最後一絲不自然。
黎然是真的需要這些。
“不必客氣。這是命令。”卡洛琳板著臉，“訓練服已經放在你的房間。請換上。另外，訓練期間，蓋迪…需要留在你的房間，或者由我安排人員暫時看管。訓練場不允許非戰鬥人員或動物進入。”
黎然低頭看了看蓋迪，蓋迪也抬頭看他，眼神溫順。
黎然揉了揉它的耳朵：“乖乖在房間等我，蓋迪，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蓋迪低嗚了一聲，用頭蹭了蹭黎然的手，似乎聽懂了。
“明白，我會安頓好它。”黎然對卡洛琳點頭。
**3號基礎訓練室。**
這間訓練室比昨天在外圍看到的實戰訓練場小很多，地面鋪著吸能軟墊，牆壁是深灰色的高強度合金，只有角落裡有一些簡單的器械架和能量測力靶。
空氣裡瀰漫著汗水、金屬和臭氧清潔劑的味道。
黎然換上了基地提供的灰色訓練服，布料堅韌耐磨，但沒甚麼彈性。
卡洛琳已經在那裡等著，她脫掉了外套，只穿著貼身的黑色戰術背心，露出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的手臂和肩膀。
她正對著一個懸掛的沙袋做熱身，動作迅捷有力，每一次擊打都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沙袋劇烈晃動。
看到黎然進來，她停下動作，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完全進入了教官模式。
“黎然先生，首先宣告，”卡洛琳的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傳授的是基地外勤特遣隊的基礎近身格鬥術，核心是‘以弱制強’和‘快速脫離’。它追求效率，目的是在最短時間內讓敵人失去行動能力或創造脫身機會，而非表演或纏鬥。過程會很辛苦，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這正是我需要的，卡洛琳教官。”黎然站定，身體放鬆但眼神專注，那份屬於戰士的沉靜氣質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卡洛琳微微挑眉，黎然的狀態讓她有些意外。沒有新手的緊張，也沒有輕視，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
她壓下疑惑，開始講解基礎站姿、重心控制和移動步伐。
“腳步！靈活是生命線！想象地面是滾燙的，或者隨時會塌陷！重心壓低，但不要僵硬，像水一樣流動！”卡洛琳的聲音嚴厲，親自示範著滑步、側移和後撤步。
黎然學得很快。他的身體協調性遠超常人，觀察力和模仿能力更是驚人。
卡洛琳演示一遍的動作，他往往第二遍就能做得有模有樣，只是缺乏那種千錘百煉形成的肌肉記憶和爆發力。
卡洛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更嚴格的要求取代。
“太慢了！你的對手不會等你擺好姿勢！再來！移動中保持平衡！”
接下來是基礎防禦動作：格擋、拍擊、閃避。
卡洛琳開始對黎然進行輕微的壓迫性攻擊，讓他實際運用剛學的動作。
她的動作迅捷刁鑽，每一次攻擊都帶著明確的威脅感。
黎然起初有些手忙腳亂，格擋的動作不夠到位，被卡洛琳的手刀或模擬拳鋒擦中手臂和肩膀，火辣辣的疼。
但他眼神沒有絲毫慌亂，反而越發明亮，大腦高速運轉，分析著卡洛琳的攻擊路線、發力方式和自己的失誤點。
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訓練服，額前的碎髮貼在面板上。每一次成功的格擋或閃避，都讓他對身體的掌控力提升一分。
他漸漸找到了節奏，動作不再生澀，開始帶上一點預判的意味。
“停！”卡洛琳突然收手後退，氣息微喘，看著同樣在調整呼吸的黎然，眼神複雜。“你…學得很快。”她不得不承認，“比基地裡大多數新兵快得多。你的身體協調性和反應速度…很優秀。”
“是教官教得好。”黎然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朝氣。這笑容讓卡洛琳晃了下神，隨即又繃緊了臉。
“別得意！基礎只是開始。下面教你幾個簡單的反關節技和要害打擊點。”卡洛琳走到黎然面前，“假設我抓住你的手腕，像這樣…”
她伸手抓向黎然的手腕。就在接觸的瞬間，黎然眼神微凝，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和速度翻轉，手指如鷹爪般閃電般扣向卡洛琳的手肘內側麻筋！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
卡洛琳瞳孔驟縮！一股強烈的麻痺感瞬間從手肘蔓延至半條手臂！
黎然在出手的瞬間就意識到了不妥，率先反應過來鬆開了擒住卡洛琳的手。
“抱歉，下意識反應。”
“嘶…”卡洛琳捂住瞬間痠麻無力的右臂，倒抽一口冷氣，驚疑不定地瞪著黎然，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強烈的警惕。
“算了，我先緩一下。”卡洛琳揉著發麻的手臂，呲著牙走到一邊休息去了。
而黎然則是趁機將前面學到的又熟練了一遍，加深記憶。
後半程的訓練氣氛明顯凝重了許多。卡洛琳的講解依舊清晰，示範依舊標準，但每一次動作接觸都帶著更明顯的距離感和試探意味。
黎然則表現得像個悟性很高但缺乏基礎的學生，努力“糾正”自己的“壞習慣”，認真學習每一個動作要領，偶爾還會因為動作不到位而被卡洛琳嚴厲地指出。
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肌肉的痠痛感開始蔓延，但他精神高度集中，將這次訓練視為融入基地和了解他們戰鬥方式的重要視窗。
當刺耳的結束鈴響起時，黎然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身心俱疲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充實感。他扶著膝蓋喘氣，汗水沿著下巴滴落在軟墊上。
卡洛琳遞給他一條幹淨的毛巾，臉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絲：“第一次訓練，強度不低。回去用熱水敷一下關節，明天會痠痛。”
“謝謝教官。”黎然接過毛巾，聲音有些沙啞。
“叫我卡洛琳就行。”卡洛琳頓了頓，補充道，“至少在訓練場外。” 她看著黎然疲憊卻明亮的眼睛，還有那身被汗水徹底打溼的訓練服，心裡那點疑慮和警惕，不知為何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沖淡了一點。
這個男人，確實在認真學。
午餐時間。
黎然帶著一身痠痛回到房間，蓋迪立刻親熱地撲上來。黎然笑著揉了揉它，從口袋裡摸出小半塊省下的、硬邦邦的熒光口糧。蓋迪嗅了嗅，雖然味道肯定不怎麼樣，但還是歡快地叼到角落啃了起來——它對主人的任何“禮物”都充滿熱情。
午餐依然在A3供給站。黎然領到配給後，發現莉亞——昨天在活動區那個觀察他走路姿勢的女戰士——獨自坐在一張桌子旁。黎然端著盤子走了過去。
“介意我坐這裡嗎？”黎然禮貌地問。
莉亞抬起頭，清秀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平和：“請便。”她似乎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對黎然充滿戒備或好奇。
黎然坐下，一邊對付著寡淡的營養膏，一邊看似隨意地攀談：“莉亞小姐，對吧？昨天好像看到你在活動區。”
“嗯。”莉亞點點頭，小口地吃著東西，動作斯文但效率不低。
“基地的生活，每天都這麼…規律嗎？”黎然找了個安全的話題。
“規律是生存的基礎。”莉亞的聲音很平靜，“巡邏、訓練、維護、研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混亂意味著死亡。”她頓了頓，看向黎然，“你的格鬥訓練，上午？”
“是的，卡洛琳教官很嚴格。”黎然苦笑了一下，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頸。
“她是最好的基礎教官之一。”莉亞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隊長讓她帶你，說明…你很重要。”她的話點到為止。
黎然聽出了弦外之音，笑了笑沒接話。他注意到莉亞的手，指關節處有長期訓練留下的薄繭，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基地日常的瑣事，主要是黎然問，莉亞簡短地回答。氣氛不算熱絡，但很平和。
黎然能感覺到莉亞是個心思細膩、觀察力強但話不多的人。這種沉默的交流，反而讓他感到一絲放鬆。
下午的時間，黎然選擇待在房間裡。他仔細研究著房間終端裡有限的資訊——主要是基地守則、區域劃分、緊急疏散程式等。
他一邊看，一邊輕輕揉捏著痠痛的手臂和大腿，腦海中反覆覆盤著上午卡洛琳教的每一個動作細節，蓋迪趴在他腳邊打盹，發出細微的鼾聲。
就這樣，黎然的生活逐漸固定下來，每天都在跟著卡洛琳學習格鬥術，這樣的生活也持續了一個月之久。
久到黎然都快忘了自己還是一個奧特曼的事情。
但這種平靜很快就被打破。
這天傍晚時分，黎然的房門被輕輕叩響。
黎然開門，門外站著的不是卡洛琳，也不是送餐人員，而是幽憐首席身邊的一位年輕研究員。
“黎然先生，”研究員態度恭敬，“首席請您方便的時候，去一趟中央研究室。她說…有些事情，您可能會感興趣。”研究員的目光好奇地掠過黎然房間裡的蓋迪。
黎然心中一動。幽憐的邀請？這顯然不是日常參觀的一部分。他點點頭：“好的，我馬上過去。”
他隱約感覺到，平靜的“日常”之下，似乎開始有暗流湧動。
幽憐發現了甚麼？還是凱恩的監視報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安撫了一下被驚醒的蓋迪，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研究員步入光線幽深的金屬通道。
訓練帶來的肌肉痠痛提醒著他今天的收穫，而即將面對的研究室之旅，則預示著新的未知。
這座深埋地下的堡壘，它的秘密和考驗，正向他緩緩揭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