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黎然的回答簡潔有力。他確實無處可去，地表是巨人和怪獸的獵場，而這幽深的地下，至少暫時提供了一個喘息和觀察的空間。
幽憐微微頷首，指尖在操作檯上輕點，一道無聲的通訊指令發出。
不多時，沉重的金屬門滑開，凱恩那挺拔的身影再次出現。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黎然，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殘餘的警惕。
“凱恩，”幽憐的聲音恢復了領導者特有的平靜，“黎然先生暫時是我們的客人。給他安排一個安全的住處。”
凱恩的視線在黎然和幽憐之間快速掃過，似乎在無聲地交流著甚麼。
最終，他微微躬身：“是。”他轉向黎然，語氣公事公辦，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跟我來。”他的目光掃過黎然腳邊安靜趴伏的蓋迪，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並未多言。
黎然起身，蓋迪立刻跟著站起來，尾巴輕輕晃動，亦步亦趨地跟著主人。穿過幾條同樣由發光晶體照亮、充滿幾何線條感的金屬通道，凱恩將他們帶到了一片相對生活化的區域。
這裡的“牆壁”雖然依舊是金屬結構，但嵌入了更多柔和的光帶，散發出暖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排列整齊的單間艙室。
空氣中有淡淡的臭氧和一種類似苔蘚的清新氣味混合的味道。
凱恩開啟其中一扇門。房間不大，但功能齊全：一張嵌在牆上的摺疊床，一張小型金屬桌和懸浮座椅，一個內嵌式儲物櫃，以及一個帶有簡單淨化和迴圈功能的洗漱角落。
牆壁上同樣有流動的微光，提供著基礎照明。
“你就住這裡。”凱恩言簡意賅，“基地有統一的作息和供給時間，相關資訊會同步到你房間的終端。”他指了指桌面上一塊不起眼的發光面板。
“記住，這裡是軍事基地，不是避難所。保持安靜，不要隨意走動。”
黎然點點頭：“明白。”
凱恩沒有立刻離開，他銳利的目光在黎然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評估他的態度。然後，他對著門外沉聲道：“卡洛琳。”
一個身影應聲出現在門口。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穿著合身的灰色作戰服，身姿矯健。
她留著利落的齊耳短髮，眼神明亮而銳利，像一隻時刻警惕的獵隼。她的左臂上佩戴著一個帶有複雜紋路的臂環。
“這是卡洛琳，”凱恩介紹道，“她會負責你的日常引導和安全。”他的語氣加重了“安全”二字，意圖不言而喻——這是監視。
卡洛琳上前一步，對著凱恩行了個簡潔的軍禮：“明白，隊長。”然後她轉向黎然，目光平靜無波，既不熱情也不特別疏離，只是公事公辦地說：“黎然先生，我是卡洛琳。在您熟悉基地期間，由我陪同。”
黎然看著眼前這個眼神銳利的年輕女戰士，心中瞭然。這是意料之中的防備。
他反而覺得輕鬆了一些，至少對方是明著來，沒有搞暗中的把戲。
他露出一個儘量顯得和善的笑容：“好的，麻煩你了，卡洛琳小姐。正好，我對這裡的一切都很好奇。”他頓了頓，看向凱恩，
“凱恩隊長，能否允許卡洛琳小姐帶我在允許的範圍內參觀一下？我想盡快了解這裡，畢竟可能要待上一段時間。”
凱恩眯了眯眼，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點了點頭，對卡洛琳命令道：“可以。帶他去公共區域，訓練場外圍，供給站。核心區域和機要處禁止靠近。”
“是！”卡洛琳再次應聲。
“蓋迪可以跟著嗎？”黎然指了指腳邊的修狗。
凱恩瞥了一眼蓋迪，後者正用它那雙溫順又似乎藏著智慧的眼睛望著他。“可以，但它必須時刻在你身邊，不能亂跑亂叫。”
“沒問題。”黎然拍了拍蓋迪的腦袋。
“他絕對不會亂叫的，要是敢叫我會讓它手動閉嘴。”
嗯，雪豹閉嘴！
凱恩又深深地看了黎然一眼，這才轉身大步離開，留下黎然、卡洛琳和蓋迪在小小的房間裡。
房間的門關上，只剩下黎然和卡洛琳。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沉默。
“那麼，”黎然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輕鬆，“我們甚麼時候開始‘參觀’？老實說，我對你們怎麼在這麼深的地下生存下來非常感興趣。”
卡洛琳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和主動。她略一思索：“現在就可以。請跟我來。”她轉身帶路，步伐穩定而利落。
黎然帶著蓋迪跟上。走出居住區，通道里的人稍微多了起來。大多是穿著同樣灰色作戰服或深色工裝的人。
他們看到卡洛琳身邊的黎然時，眼神中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探究，甚至有些警惕。
黎然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自己，然後迅速移開，伴隨著壓低的竊竊私語。
“他就是那個巨人？”
“應該是了。”
“那條狗倒是挺神氣的……”
“凱恩隊長派卡洛琳跟著他？看來不簡單…”
黎然泰然自若，甚至對那些投來目光的人報以微笑。他明白，在這種高壓環境下，一個陌生面孔的出現必然會引起波瀾。
他需要做的就是表現得無害，並儘快找到能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
卡洛琳走在前面，步伐看似平穩，但全身感官都高度集中，敏銳地捕捉著身後黎然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和呼吸頻率。
隊長的命令很清楚：引導、陪同、監視、評估。
這個自稱“時間旅人”的男人，看起來……很普通。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身體結構也看不出特別強化過的痕跡（至少以她的經驗判斷）。
但他那份從容太不尋常了。面對整個基地的審視目光，他沒有絲毫侷促或緊張，反而帶著一種……彷彿在參觀博物館的好奇感？
他的眼神很深邃，偶爾掠過那些發光的晶體牆壁或忙碌的工程機械時，會閃過一絲她無法解讀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悲憫。
還有那條叫蓋迪的狗。卡洛琳從未見過如此通人性、如此安靜且……強大的生物。
它僅僅是安靜地跟在主人腳邊，偶爾抬頭掃視四周，那眼神竟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它似乎能完全理解人類的語言和指令。
他們首先來到了公共活動區。這是一個相對寬敞的大廳，穹頂很高，佈滿了更密集的發光晶體，模擬出柔和的天光效果。
一些穿著工裝的人正在修理裝置，另一些穿著便服的人則三三兩兩坐著，低聲交談，或是在觀看牆壁上投射的模糊地表監控畫面（大部分割槽域被幹擾得厲害）。
空氣中瀰漫著合成食物加熱後的氣味和淡淡的機油味。
黎然饒有興趣地看著角落裡一個利用蒸汽和齒輪驅動的巨大淨水裝置，以及人們手中拿著的、由發光苔蘚和某種菌類製成的“熒光口糧”。
“這些食物…都是地下培育的？”黎然輕聲問卡洛琳。
“是的，”卡洛琳點頭，“依靠深層地熱和生物培育技術。營養足夠，但味道…很單一。”她的語氣沒甚麼起伏，但黎然能聽出一絲無奈。
“非常了不起的生存智慧。”黎然由衷地讚歎道。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疲憊但依舊堅韌的面孔，心中那份沉重感又加深了幾分。
這些在夾縫中掙扎求生的人，他們的未來，早已被他知曉結局。
在活動區邊緣，兩個正在檢修空氣過濾器的工程師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看著黎然和卡洛琳走過。
“那就是新來的？看起來不像地表那些被巨人圈養得麻木的‘家畜’。”年長的工程師低聲說。
“卡洛琳親自跟著呢，凱恩隊長的人。”年輕點的工程師撇撇嘴，“說不定是首席從哪個秘密研究點挖來的怪胎？你看他那條狗，就不正常。”
“別瞎猜，首席自有安排。不過…他剛才看淨水器的眼神，挺認真的，不像裝的。”
“誰知道呢，地表來的都不可信…”
另一邊，幾個正在休息的年輕戰士也注意到了黎然。其中一個身材壯碩的戰士哼了一聲：“細皮嫩肉的，能幹甚麼活？還帶條狗，當這裡是寵物樂園？”
他旁邊一個面容清秀的女戰士則若有所思：“別這麼說，盧克。
你沒覺得他走路的樣子…很穩嗎？重心幾乎不變，像是經過長期高強度訓練的。還有那眼神…平靜得嚇人。”
“莉亞，你觀察得也太細了吧？”盧克不以為然。
“這是戰士的本能。”莉亞淡淡地說，“而且，卡洛琳在他旁邊，她的警惕性可一點沒放鬆。”
離開活動區，卡洛琳帶著黎然走向訓練場的外圍通道。
隔著厚重的透明觀察窗，可以看到裡面人影閃動，能量光束和模擬武器的撞擊聲隱隱傳來。
黎然駐足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卡洛琳小姐，你也精通格鬥術嗎？”
卡洛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是沒想到黎然會問這個，
“是，作為外勤特遣行動小隊的成員，掌握格鬥術是最基本的要求。”
“可以教教我嗎？”黎然轉頭看向卡洛琳，他不是突然心血來潮，而是早有打算。
卡洛琳猶豫了，沉默片刻之後猶豫著開口問道，
“你們奧特曼，打架不是一直放光線就行了嗎？”
此話一出讓黎然嗆了一下，這是甚麼想法？你當誰都是肉聯廠主任嗎？
藍條無限續，抬手就是光線技。
黎然又從頭到腳打量了卡洛琳一眼，
“你是在這所基地內出生的二代人吧？”
“是。”
卡洛琳一愣，所謂的二代人，就是指繼一代開拓者們之後，在這所基地內出生的新生人類。
卡洛琳就是如此。
“那我想你平時的成績應該不會很好吧？”黎然幽幽地看了卡洛琳一眼，先前在幽憐那裡時，他就注意到了，基地裡的人類，都是有課程培訓的。
其中就有專門去講解奧特曼的課程，想來這位卡洛琳小姐這門課成績應該不會太好。
“別說了，我答應你了！只不過這件事還需要隊長的同意，我會幫你問問的。”
卡洛琳面色一紅，似是有些羞惱，又像是被說中了心事，
“走走走，我帶你去參觀下一個地方！”
說著，卡洛琳就拽著黎然的衣袖，著急忙慌的朝著前面走去。
“唉！放開我前邊是核心區域，我不去啊！”
“我知道！”卡洛琳氣鼓鼓的瞪了黎然一眼，又轉頭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
當卡洛琳帶著黎然參觀供給站（一個巨大的、充滿巨大培養槽和自動化合成裝置的區域）後，她按照命令將他送回了居住艙。
“今天的參觀結束。請遵守基地規定，晚餐時間會有人通知。”卡洛琳站在門口，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似乎先前發生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一樣。
“非常感謝，卡洛琳小姐。今天收穫很大。”黎然真誠地道謝，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你的講解很清晰。” 他刻意忽略了那些“講解”其實大部分是他提問引出的。
卡洛琳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轉身離開。
房門關閉，黎然臉上的笑容淡去。他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金屬桌面。
基地的艱難、人們的堅韌、技術的侷限、還有那無處不在的緊張與猜疑…都深深印入他的腦海。
“路還很長啊，蓋迪。”黎然輕聲說。
蓋迪湊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發出安慰的低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