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足夠安靜了,黎然先生。”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沉重,“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黎然的目光越過幽憐的肩頭,落在房間深處。
柔和的光線並非來自頂燈,而是牆壁裡嵌著的無數熒光晶體,像被馴化的星塵,在金屬壁面上流淌出淡金色的漣漪。
房間中央是張半弧形的操作檯,上面懸浮著幾縷淡藍色的全息資料流,正以緩慢的頻率起伏,像某種生物的呼吸。
“坐吧。”幽憐率先走進房間,白色長袍的下襬掃過地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在操作檯旁的懸浮座椅上坐下,指尖輕叩桌面,那些流淌的資料流便溫順地聚成一團,在她掌心上方旋轉。
黎然選了對面的座椅,剛坐下就聽見輕微的嗡鳴,座椅根據他的身形自動調整到最舒適的角度。
蓋迪老老實實的趴在他腳邊,安靜的很。
“你到底是誰?”幽憐的聲音輕了下來,卻帶著不容逃避的重量,“別告訴我你只是個恰好路過的陌生人,黎然。”
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像在測試這兩個音節在他心裡會激起怎樣的迴響。
“呃……來自未來的時間旅人你信嗎?”黎然也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自己,只能含糊其辭。
“好吧,其實準確點來說我是……”
“我信!”
“呃……你相信?”黎然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幽憐會這麼幹脆的就相信了。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混合了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茫然中。
他設想過各種反應——質疑、震驚、警惕,甚至再次爆發衝突——唯獨沒料到會是如此乾脆利落的“相信”。
幽憐靜靜地坐在他對面,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裡,風暴似乎平息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然而,這平靜比之前的驚濤駭浪更令人心悸。她指尖依舊停留在那團旋轉的淡藍色資料流邊緣,但黎然敏銳地察覺到,她攏在袖袍下的另一隻手,似乎在微微顫抖。
“是的,我信。”幽憐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凝滯的空氣裡,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她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再次鎖住黎然,“我相信你是來自未來的時間旅人。”
黎然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對方的“信任”來得太快太突兀,反而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不過,”幽憐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絕非笑意,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洞察一切的瞭然弧度。她接下來的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黎然那點剛剛升起的僥倖,“我很好奇,黎然先生……”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卻足以凍結靈魂的質詢:
“作為一位來自‘未來’的‘時間旅人’,你能否告訴我……我們的未來。”
黎然微微坐直了身子,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淡然,是啊,他面對的可是幽憐,自己還有甚麼可隱藏的呢?
“能不能先讓我瞭解一下這個世界?”黎然揉了揉眉心,這是困惑他許久的問題。
“好。”幽憐的指尖輕觸面前的資料核心,一段段文字隨之顯現。
片刻之後,黎然長舒一口氣,在看完大致內容之後他對現在的這個世界有了一定的瞭解。
得益於他現在驚人的精神力,讓他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記住了真的多的東西,真是謝天謝地。
蓋迪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從趴伏的姿態微微抬起頭,溼潤的鼻尖輕輕蹭了蹭黎然的褲腳,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像是在無聲地安慰。
黎然下意識地伸手,寬厚的手掌在蓋迪毛茸茸的腦袋上用力揉了揉,那溫熱的觸感彷彿成了此刻唯一真實的錨點。
牆壁流淌的熒光依舊柔和,懸浮的資料流也恢復了平靜的起伏,但房間裡的空氣卻徹底改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警惕或試探,而是沉澱下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
黎然長舒的那一口氣,彷彿吐出了積壓千年的塵埃,也吐出了最後一絲僥倖。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或無奈的眼睛,此刻變得如同沉入深海的寒星,清晰、銳利,卻也浸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瞭然。
他不再回避幽憐的目光,而是直接迎了上去。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閃爍和偽裝,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一種洞悉了巨大悲劇後的沉重。
“原來如此……”黎然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打在凝滯的空氣裡。
該怎麼來形容呢?
黎然有些拿捏不準,事情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
總之就是在人類發展的同時,巨大威脅始終籠罩著他們,這個情況直到光之巨人們的出現才得以改變。
巨人庇佑著人類生存和發展,但漸漸的,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方的關係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巨人與人類之間,不再是簡單的和平關係,巨人保護著人類,所以在這個不對等的前提下,雙方的關係發生了畸變。
人類,逐漸淪為了巨人的附庸。
因而也由此使得一部分巨人,思想發生了改變,想要徹底統治人類。
但正所謂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就比如說現在的幽憐,
幽憐放在操作檯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節泛白。
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座等待風暴的白色燈塔。
她的目光緊緊鎖著黎然,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她看到了那份沉重,那份瞭然,甚至……那份深藏在眼底、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悲憫。
這悲憫,讓幽憐的心猛地一沉。這絕不是對一個陌生文明命運的旁觀者會流露出的情緒!這更像是……一個見證者,一個親歷者,甚至是……一個揹負者!
“你看到了。”幽憐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們的掙扎,我們的絕望,我們……註定的未來?”
她用的是問句,但語氣裡沒有絲毫疑問。
她不是在詢問黎然是否看到了資料,而是在問他,是否看到了那份資料背後昭示的、冰冷殘酷的結局。
她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姿態既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又像一個即將接受最終審判的囚徒,眼神銳利如刀,直刺黎然靈魂深處:
“現在,輪到你告訴我了。在你看過的‘歷史’裡……”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逃避的、足以撕裂時空的重量:
“我們成功了嗎?”
“如果你是指推翻現有格局,使人類得到自由,那你們大概是成功了的。”黎然的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故事,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至少,在歷史的某個節點上,人類不再是巨人予取予求的附庸。”
幽憐的脊背瞬間繃得筆直!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猛地炸開一圈劇烈的漣漪!
平靜被徹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與巨大恐懼的光芒!
她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卻絲毫無法抵消那席捲而來的靈魂風暴!這訊息太過震撼,太過……不真實!
黎然的目光沒有躲閃,平靜地迎接著幽憐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複雜光芒。
他看到了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對“自由”這個詞彙最本能的渴望被點燃的瞬間,也看到了隨之而來的、對這份“成功”背後所必然付出的代價的深切恐懼。
“是的,”黎然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莫名有些沉重。
“我知道了,謝謝你。”許久,幽憐長舒一口氣,激動的心情也逐漸平復下來。
她臉上那瞬間因希望而亮起的光芒,如同迴光返照般迅速褪去,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預感和疲憊取代。
激動的心情被強行按捺下去,不是因為釋然,而是因為一種更龐大的、無法言喻的陰影籠罩下來——黎然的平靜,太過異常了。
“最後的結果呢?”幽憐的聲音輕得像拂過冰面的風,給人處事不驚的感覺。
“最後的結果……”黎然微微失神,
“黑暗籠罩地球,超古代文明滅亡。”
“……”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徹底凝固。
幽憐的身體紋絲未動。
她依舊保持著那微微前傾的、聆聽的姿態,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震驚,沒有恐懼,沒有淚水,甚至連一絲肌肉的抽搐都沒有。
“你沒事吧?”黎然也有些心虛,跟她說了這麼多關於未來的事情,會不會引起甚麼不必要的麻煩?
靠!這會不會引發因果迴圈悖論啊!
似乎是看出了黎然的心思,幽憐也終於回過神來,
“放心,我知道該如何做。”
“好。”
見此情形黎然也不好再多說甚麼,只能選擇結束了話題。
“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幽憐又突然開口問道,
“你沒有地方去吧?暫時先留在這裡如何?”
“好!”
黎然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個提議的終結,緊繃的身體不著痕跡地放鬆了一絲。
現在的他也的確需要一處落腳之地,不管是為了短期內實力的提升還是長期的生存。
地表那怪獸橫行、巨人俯瞰的廢土世界,對他這個初來乍到的“時間旅人”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幽憐這座深藏地下的反抗軍基地,無疑是風暴眼中唯一的避風港——儘管這港灣本身,也正被毀滅的陰影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