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總是帶著股黏膩的溼意,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也沖刷著街角那攤尚未乾涸的血跡。
趙康收起沾血的指尖,看著倒在地上的壯漢——那是鎮上的張地主家的護院,方才正拿著鞭子抽打一個交不起租子的老農,鞭子上還纏著鐵絲,抽得老人背上血肉模糊。
“先生……”靈兒從街角探出頭,小臉上帶著些不忍,卻更多的是解氣。她懷裡揣著剛從地主家“拿”來的乾糧,正往老農懷裡塞。
趙康撣了撣長衫上的雨珠,目光掃過周圍緊閉的門窗。方才的動靜不小,卻沒有一戶人家敢開門張望,只有門縫裡透出的微光,映著一張張麻木或驚懼的臉。
“這世道,人有時候比妖更像怪物。”趙康輕聲道。離開塘沽港後,他一路往南,沒再刻意尋找西洋人的奇物,卻撞見了太多這樣的事——苛捐雜稅逼死的農戶,被強佔土地的流民,還有那些仗著權勢橫行霸道的地主惡霸,他們身上的戾氣,比亂葬崗的殭屍還要重。
老農捧著乾糧,對著趙康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趙康扶起他,塞過去一袋靈液:“找個地方好好養傷,別再回這兒了。”
靈液帶著淡淡的生機,老農背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後背,又看看趙康,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趙康沒再多說,帶著靈兒轉身走進雨幕。他知道,殺一個護院,救一個老農,改變不了這亂世的本質,可他見了,就不能不管。就像他收集那些奇物,不僅是為了葫內世界,也是為了在這濁世裡,多攥住一點能守護甚麼的力量。
往南走了約莫半月,地勢漸漸崎嶇起來,平原變成了丘陵,稻田換成了密林。空氣中的靈氣雖然依舊稀薄,卻多了幾分山野的清冽,偶爾還能聽到幾聲獸吼,帶著淡淡的妖氣——這裡離人煙遠了,精怪倒多了起來。
“先生,你看那山上!”靈兒忽然指著遠處的山峰。只見雲霧繚繞的山巔,隱約有金光閃過,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雲層裡翻湧。
趙康凝神望去,那金光中帶著濃郁的水脈氣息,還夾雜著一絲龍威,雖然微弱,卻極其純正。“是走蛟。”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在這裡能遇到。”
走蛟,是大蛇或巨魚吸收了足夠的水脈靈氣,即將化龍之兆。它們會趁著暴雨山洪,順著江河入海,途中若能避開雷劫,躲過天敵,便能化身為龍;若是失敗,便會身死道消,連屍身都未必能留下。
而末法時代的到來,讓走蛟變得更加艱難。天地靈氣稀薄,水脈日漸枯竭,能積攢足夠靈氣的精怪本就稀少,加上人類活動的影響,許多走蛟的路徑都被阻斷,這幾十年來,已經很少聽說有成功化龍之輩了。
“咱們去看看?”靈兒眼睛發亮。她雖在葫內見過不少精怪,卻從未見過傳說中的走蛟。
“去看看也好。”趙康點頭。走蛟的本源蘊含著極純的水脈之力,若是能幫它順利入海,不僅能收穫一份善緣,其散逸的靈氣對葫內的靈池也是極好的滋養。
兩人沿著山路往山巔走去。越往上走,雨勢越大,風聲如同鬼哭,山路泥濘溼滑,偶爾還能看到被山洪沖斷的樹木,橫七豎八地擋在路上。
走到半山腰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十幾個拿著刀槍的漢子正圍著一個山洞,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對著洞裡喊話:“裡面的孽畜聽著!乖乖出來受死,爺還能給你個痛快!不然等爺進去了,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山洞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帶著憤怒和痛苦。
趙康悄無聲息地繞到側面,透過洞口的縫隙往裡看——洞裡盤踞著一條水桶粗的巨蟒,鱗片是青黑色的,頭頂已經長出小小的犄角,正是那條即將走蛟的大蛇。它的尾巴上纏著幾道粗壯的鐵鏈,鐵鏈上還掛著符文鎖,顯然是被人提前設下的陷阱。
“是黑風寨的人。”靈兒認出了那些漢子的服飾,“鎮上的人說,他們專靠捕獵精怪為生,剝了皮賣給洋行,說是能做甚麼‘靈甲’。”
趙康的目光落在光頭漢子腰間的一個皮囊上,皮囊裡鼓鼓囊囊的,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妖氣,顯然裝著不少精怪的內丹或皮毛。
“這大蛇可是好東西啊!”一個嘍囉舔了舔嘴唇,“那洋行的史密斯先生說了,走蛟的筋能做弓弦,鱗能做護心鏡,光是這顆蛟珠,就夠咱們快活下半輩子了!”
“急甚麼!”光頭踹了他一腳,“這孽畜被符鎖纏著,跑不了!等雨再大些,山洪下來,它力氣耗盡,咱們再動手,省得費勁。”
洞裡的巨蟒似乎聽懂了他們的話,嘶吼聲變得更加淒厲,不斷用身體撞擊著符鎖,卻只是徒勞,符鎖上的符文亮起紅光,每撞擊一次,就有一道電流竄過它的身體,讓它痛苦地蜷縮起來。
趙康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黑風寨的人,不僅捕獵精怪,還用如此陰毒的手段困住即將走蛟的生靈,簡直是在斷絕這方天地的生機。
“你們看,那是甚麼?”一個嘍囉忽然指著天空。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原本昏暗的雲層中,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山巔——那是走蛟必須吸收的“天河水脈”,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巨蟒的化龍之途怕是就此斷絕。
洞裡的巨蟒也感覺到了天河水脈的氣息,拼盡最後力氣,猛地撞向符鎖。這一次,符鎖劇烈晃動,竟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好!它要破鎖了!”光頭臉色大變,“動手!給我殺了它!”
嘍囉們舉起刀槍,就要往洞裡衝。
就在這時,一道青芒如同閃電般掠過,瞬間將最前面的兩個嘍囉卷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昏死過去。
“誰?!”光頭又驚又怒,舉著匕首看向四周。
趙康的身影從樹後走出,雨水打溼了他的長衫,卻洗不掉他眼中的寒意:“這蛟,你們動不得。”
“哪來的臭小子,敢管你爺爺的閒事?”光頭獰笑一聲,“兄弟們,給我廢了他!這小子細皮嫩肉的,說不定也能賣個好價錢!”
嘍囉們蜂擁而上,刀槍帶著風聲劈向趙康。靈兒嚇得躲到樹後,卻緊緊攥著趙康給她的聖光徽章,生怕他會受傷。
趙康身形微動,如同在雨幕中滑行的鬼魅。他沒有動用青葫,只是憑藉肉身的力量和精妙的步法,避開刀槍的同時,指尖不斷彈出靈氣——這些靈氣看似微弱,卻精準地落在嘍囉們的關節處,每一次觸碰,都伴隨著一聲慘叫和骨骼錯位的脆響。
不過片刻功夫,十幾個嘍囉就全部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光頭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匕首差點掉在地上。他這才意識到,眼前這看似文弱的長衫客,竟是個硬茬。
“你……你到底是誰?”光頭色厲內荏地喊道,“我可是黑風寨的二當家!我們大寨主可是會仙法的!你敢動我,他絕不會放過你!”
“會仙法?”趙康笑了,“就你們這種貨色,也配提仙法?”他緩步走向光頭,“那些被你們殺死的精怪,它們的怨氣,你聽過嗎?”
光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哆嗦著貼在匕首上:“這是我從一個老道手裡搶來的‘斬妖符’!我看你也不是甚麼好人,定是這孽畜的同夥!吃我一刀!”
他舉著貼了符的匕首,朝著趙康刺來。符紙上的符文在雨水裡暈開,只發出微弱的光芒,連最基礎的煞氣都斬不斷。
趙康屈指一彈,匕首脫手飛出,釘在旁邊的樹幹上。他伸手抓住光頭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你說的那個老道,是不是被你們殺了?”
光頭被掐得喘不過氣,臉漲成了豬肝色,艱難地點了點頭。
趙康眼中的寒意更甚。他能從光頭的記憶裡看到——那個老道是附近山神廟的守廟人,只是個會些粗淺道法的居士,就因為發現了黑風寨捕獵精怪的秘密,就被他們殘忍殺害,連屍體都被餵了野獸。
“那你就下去陪他吧。”趙康手腕一用力。
“咔嚓”一聲脆響,光頭的脖子軟了下去,眼中的驚恐凝固成了死灰。
解決了黑風寨的人,趙康走到山洞前,看著那條巨蟒。巨蟒顯然也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再嘶吼,只是用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哀求。
趙康指尖青芒流轉,落在符鎖上。這些符鎖是用凡鐵混合劣質硃砂製成的,對付尋常精怪尚可,在青芒面前不堪一擊,瞬間便化為碎片。
掙脫束縛的巨蟒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對著趙康低下了頭,像是在行禮。
“去吧,別錯過了天河水脈。”趙康道。
巨蟒發出一聲感激的嘶吼,轉身衝入雨幕,順著山勢往山下的江河游去。它的速度越來越快,身體周圍漸漸泛起水汽,頭頂的犄角變得更加明顯,很快就消失在遠處的山洪中。
山巔的金光也隨之散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它能成功嗎?”靈兒走到趙康身邊,望著巨蟒消失的方向。
“不知道。”趙康搖頭,“走蛟之路,本就逆天,能不能入海化龍,要看它自己的造化,也要看這天地還肯不肯給它機會。”他能感覺到,巨蟒離開時,留下了一絲精純的水脈之力,融入了他的掌心——那是一份微薄的謝禮,也是一份跨越物種的信任。
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絲微光。路過黑風寨嘍囉的屍體時,靈兒忽然指著其中一個的腰間:“先生,你看那個!”
趙康低頭看去,那嘍囉的腰間掛著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龍”字,木牌的材質很特殊,帶著淡淡的龍威,竟與方才巨蟒身上的氣息有幾分相似。
“這是……龍木牌?”趙康拿起木牌,仔細感應。木牌裡蘊含的龍威雖然微弱,卻比巨蟒的更加古老,顯然不是來自那條即將走蛟的大蛇。
“難道這附近還有其他的龍?”靈兒好奇地問。
趙康摩挲著木牌上的紋路:“不是龍,是比龍更古老的存在。”他從木牌殘留的氣息裡,感覺到了一種屬於深山大澤的蒼茫與厚重,那是隻有活了千年以上的老精怪才有的氣息。
“咱們去黑風寨看看。”趙康忽然道。這龍木牌絕非尋常嘍囉能擁有的,說不定黑風寨裡還藏著更多關於“龍”的線索。
黑風寨建在一處險要的山坳裡,寨門是用巨大的樹幹製成的,上面掛著不少風乾的獸骨,看著陰森可怖。趙康和靈兒避開巡邏的嘍囉,悄無聲息地潛入寨中。
寨子裡很安靜,大部分嘍囉都出去“幹活”了,只剩下幾個守寨的。趙康直接闖入大寨主的房間,房間裡堆滿了各種財寶,還有不少裝著精怪內丹的罈子,牆角的架子上,擺著一個用獸皮包裹的長條物,散發著與龍木牌相似的氣息。
趙康揭開獸皮——裡面是一根丈許長的骨頭,通體雪白,上面佈滿了細密的紋路,隱約能看出是龍的脊椎骨,雖然已經失去了大部分靈氣,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是龍骨。”趙康心中微動。這根龍骨的年代顯然很久遠,上面的紋路與古籍記載的“上古燭龍”有幾分相似。
在龍骨旁邊,放著一本破舊的賬簿,上面記錄著黑風寨捕獵精怪的數量和去向,其中幾頁提到了“龍穴”、“水潭”、“鱗片”等字眼,地點都指向南方的“萬龍潭”。
“萬龍潭……”趙康將賬簿收好,“看來咱們得去這個地方看看。”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寨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和慘叫聲。
“怎麼回事?”靈兒緊張地問。
趙康走到窗邊一看,只見寨外的山道上,出現了一隊穿著西洋軍裝計程車兵,為首的正是洋行的史密斯,他手裡拿著一個羅盤,羅盤的指標正對著黑風寨的方向,顯然是衝著這裡的精怪內丹和龍骨來的。
“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趙康冷笑。這些西洋人訊息倒是靈通,竟然連黑風寨都盯上了。
西洋士兵的火力很猛,火槍射出的光箭輕易就擊穿了寨門,守寨的嘍囉根本不是對手,很快就被擊潰。史密斯帶著人衝進寨中,直奔大寨主的房間而來。
“先生,怎麼辦?”靈兒躲到門後。
趙康將龍骨收入青葫,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既然來了,就別想空著手走。”他拉著靈兒,躲進房間的密室——那是他剛才在賬簿裡看到的,大寨主用來藏最珍貴寶物的地方。
密室內空間不大,堆滿了各種雜物,角落裡放著一個水缸,水缸裡的水泛著奇異的藍光,散發著濃郁的水脈氣息。趙康走到水缸前,只見水面上漂浮著幾片巴掌大的鱗片,鱗片是青金色的,上面佈滿了龍紋,正是真正的龍鱗!
“原來他們真的找到過龍。”趙康拿起一片龍鱗,鱗片入手冰涼,裡面蘊含的水脈之力比走蛟的本源還要精純,顯然來自一條真正的神龍。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粗暴地撞開,史密斯帶著幾個士兵衝了進來,看到趙康時,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猙獰的笑容:“是你!那個搶走深海之心的東方人!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身後計程車兵立刻舉槍對準趙康,槍口的符文亮起,顯然是準備動手。
趙康將龍鱗收好,平靜地看著史密斯:“你們西洋人,就這麼喜歡搶別人的東西?”
“弱肉強食,這是自然法則!”史密斯獰笑著,“把你身上的奇物交出來,尤其是那顆定海神珠,或許我還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想要?那就自己來拿。”趙康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開火!”史密斯怒吼道。
光箭在密室內炸開,打在水缸上,水缸瞬間碎裂,裡面的水化作漫天水汽。趙康的身影在水汽中穿梭,青芒不斷彈出,將士兵手中的火槍一一打落。
史密斯見狀,從懷裡掏出一個十字架,高舉過頭頂:“主啊,賜予我淨化異端的力量!”
十字架爆發出刺眼的金光,一道粗壯的光柱朝著水汽中心射去。
趙康早有準備,在光柱射出的瞬間,將水缸裡的水脈之力引動,水汽瞬間凝結成冰,形成一道厚厚的冰牆,擋住了光柱。同時,他的身影出現在史密斯身後,青芒落在他的後頸。
史密斯只覺得眼前一黑,便軟倒在地,手裡的十字架掉落在地。
解決了史密斯和士兵,趙康看了一眼地上的龍鱗和散落的寶物,沒有過多停留,帶著靈兒從密室的另一個出口離開。
寨外的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山林間,照亮了遠處奔騰的江河。趙康站在山頂,望著南方——萬龍潭的方向,那裡的水脈氣息比這裡濃郁百倍,或許真的藏著一條尚未離去的神龍。
“先生,咱們真的要去找龍嗎?”靈兒仰著頭問,小臉上滿是期待。
趙康笑了笑,握緊了手中的龍鱗:“去看看。就算找不到龍,看看那孕育過神龍的水脈,也是好的。”
他知道,在這末法時代,找到一條真正的神龍或許只是奢望,但這一路南下,無論是走蛟的巨蟒,還是黑風寨的龍骨,都在提醒他——這方天地裡,還有許多古老的生靈在掙扎、在堅守,它們或許藏於深山大澤,或許隱於江河湖海,卻從未真正消失。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亂世裡,一邊斬除那些如黑風寨般的汙惡,一邊尋找這些古老的生機,將它們的力量,匯入自己那方正在成長的小千世界。
或許有一天,當葫內世界足夠強大,他能為這些在末法中掙扎的生靈,提供一個真正安寧的家園。
趙康帶著靈兒,順著江河的方向,繼續往南走去。腳下的路依舊泥濘,前方的未知依舊重重,但他的步伐,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不僅僅是龍,更是這亂世中,一絲不肯熄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