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腥的海風捲著浪花，拍在趙康那艘小小的烏篷船船板上，濺起細碎的水珠。船帆是尋常的麻布，桅杆是普通的松木，在這片遍佈著鋼鐵巨舶的海域裡，顯得格外不起眼，卻也最不容易引起注意。
趙康斜倚在船舷上，指尖捻著一枚剛繳獲的十字架。十字架的主體是精鐵，上面鑲嵌著一小塊乳白色的晶石，散發著微弱的暖意——這是“聖光石”，能匯聚信仰之力，激發出所謂的“聖光”。只是這枚十字架上的聖光石品質低劣，匯聚的信仰之力駁雜不堪，與其說是神聖，不如說是一種被強行擰在一起的精神力量。
“又是一群靠外物撐場面的。”他隨手將十字架扔進青葫。自來到海邊，他已遇到過七波西洋船隊，繳獲得最多的就是這種鑲嵌著聖光石的十字架，其次是那些刻滿符文的火槍。這些東西在尋常人眼裡或許神奇，可在他看來，不過是將信仰之力、元素能量粗暴塞進金屬裡的產物，用一次就損耗一分，根本經不起細究。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些“粗製濫造”的奇物，在末法時代的戰場上，確實比中原的道法更管用。
就像昨日遇到的那艘雙桅船，甲板上的火槍手扣動扳機時，槍管上的符文亮起，射出的不是鉛彈，而是一束束灼熱的光箭，尋常的符咒根本擋不住；船艙裡的牧師舉起十字架，聖光石爆發出刺眼的光芒，竟能短暫壓制住他葫內散逸的妖氣——那不是真正的淨化之力，更像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衝擊，對付心智不堅的人或妖，效果顯著。
“趙先生，您看那邊！”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船艙裡傳來，是之前被救下的小狐妖靈兒。她化出人身時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此刻正扒著船窗，指著遠處的海平面。
趙康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海天相接處，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影。那黑影起初像是一座孤島，隨著距離拉近，才看清是一艘龐大的蓋倫船——船身足有烏篷船的二十倍大，船帆是暗紫色的，上面佈滿了類似章魚吸盤的紋路，桅杆上纏繞著粗壯的觸鬚狀物體，隨著海風輕輕擺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是那種奇物船。”趙康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這已是他第三次見到這種由海洋生物與金屬融合而成的怪船，前兩次都被它潛入水底逃了。
怪船的甲板上，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火槍手們穿著黑色制服，正舉著望遠鏡觀察四周；幾個穿著白袍的牧師站在船舷邊，手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嘴裡唸唸有詞，他們腳下的甲板竟滲出淡淡的金光，將周圍的海水都映照成了金色。
“他們在禱告。”靈兒小聲道，毛茸茸的狐耳微微耷拉著，顯然對那聖光有些忌憚，“這種光好討厭，讓人心裡發慌。”
趙康拍了拍她的頭，指尖青芒流轉，在她眉心點了一下。靈兒頓時覺得一股清涼的氣息湧遍全身，對聖光的不適感消散無蹤。
“那不是討厭，是他們在借用信仰之力。”趙康解釋道，“幾十個國家的人信奉同一個神，積攢的信仰之力自然強悍，可被這些心術不正的人借來，就成了掠奪的工具。”
說話間，怪船已經發現了他們的烏篷船。一聲尖銳的號角聲響起，怪船調轉方向，朝著他們直衝而來。船側的炮口緩緩伸出——那些炮口根本不是金屬打造的，而是由巨大的海螺殼改造而成，螺口處泛著幽藍色的光芒，顯然蘊含著水系能量。
“要開打了嗎？”靈兒握緊了小拳頭，尾巴在身後緊張地擺動著。
“不急。”趙康微微一笑，操控著烏篷船原地打轉，非但沒有逃跑，反而朝著怪船迎了上去。
距離越來越近，趙康能更清晰地看到怪船的細節——船身的木板裡嵌著巨大的魚骨，構成了天然的骨架；船帆上的章魚吸盤在不斷收縮，像是在呼吸；那些海螺炮口周圍，佈滿了細小的鱗片，隨著牧師的禱告聲，鱗片竟泛起了金色的紋路。
“開火！”
怪船上響起一聲吶喊，海螺炮口噴出一道道粗壯的水柱，水柱裹挾著冰稜，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朝著烏篷船砸來。
趙康指尖輕彈，青葫懸浮於頭頂，葫口射出一道青芒，在烏篷船周圍化作一道透明的屏障。水柱撞在屏障上，瞬間化作漫天水霧，冰稜則被青芒絞成了粉末。
“怎麼可能？！”怪船上的火槍手們發出驚呼。他們的海螺炮連鐵甲船都能打穿，竟被一艘小小的烏篷船擋住了？
“主的榮光，不容褻瀆！”一個牧師高舉十字架，聖光石爆發出刺眼的光芒，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十字架頂端射出，直取趙康眉心。這光柱蘊含著純粹的信仰之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尋常修士若是被擊中，輕則心神失守，重則走火入魔。
趙康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些洋人，竟想用信仰之力強行扭曲他人的意志。他不閃不避，青葫猛地旋轉，將金色光柱盡數吸入葫內。
光柱進入葫內，瞬間被四象之力分解。信仰之力中的純淨部分被靈池吸收，化作滋養生靈的養料；而其中蘊含的霸道意志，則被幽冥區域的生死二氣碾碎，成了滋養軍魂的煞氣。
“噗——”
舉著十字架的牧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如紙。他與十字架中的信仰之力有著精神連線，光柱被吞噬，他自然也受到了反噬。
“牧師大人！”周圍的火槍手連忙扶住他。
趙康抓住這個機會，操控著烏篷船瞬間加速，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到怪船側面。他縱身一躍，落在怪船的甲板上，青芒在掌心流轉，瞬間將幾個反應不及的火槍手震飛。
“抓住他！”船長從船艙裡衝出來，他手裡握著一把彎刀，刀身是用鯊魚脊椎骨打造的，刃口泛著寒光。
趙康懶得與他糾纏，青芒一閃，直接將船長捆了起來。他的目光掃過甲板，最終落在了船艙門口——那裡立著一個巨大的金屬輪盤，輪盤上刻著海洋生物的圖案，中心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深藍色晶石，晶石周圍纏繞著幾條細小的觸鬚，正微微蠕動著。
“這就是讓船潛入水底的核心？”趙康走上前，指尖輕觸晶石。一股冰涼的水系能量傳來，裡面還夾雜著章魚的精神波動，顯然這晶石是某種深海章魚的核心與水系晶核融合而成的奇物。
“那是‘深海之心’！不許碰它！”被捆住的船長嘶吼道，“那是海神的恩賜，你這異教徒不配碰它！”
“海神？”趙康冷笑，“把海洋生物的核心挖出來，強行鑲嵌在船上，也配叫海神的恩賜？”他指尖青芒爆發，將深海之心周圍的觸鬚斬斷，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晶石取了出來。
失去深海之心，怪船劇烈地晃動起來，甲板上的魚骨發出“咔嚓”的斷裂聲，章魚吸盤狀的船帆迅速乾癟下去。
“船要沉了！”火槍手們驚慌失措地亂跑。
趙康沒有理會他們，轉身看向那些牧師。幾個牧師正聚集在一起，手拉手圍成一個圈，胸前的十字架同時亮起，顯然是想發動更強的聖光術。
“還不死心。”趙康搖了搖頭，青芒再次射出，將他們手中的十字架盡數捲走。失去十字架的牧師們瞬間失去了力量，癱軟在甲板上。
他沒有傷害這些人的性命，只是將他們身上的奇物——包括火槍、十字架、還有幾個鑲嵌著晶石的護身符——全部收繳，然後帶著靈兒返回了烏篷船。
剛離開怪船不到百丈，就聽到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那艘由奇物組成的怪船徹底解體，沉入了海底，火槍手和牧師們抱著木板在海面上掙扎，很快就被聞訊趕來的巡邏艇救走了。
“終於拿到一個像樣的奇物了。”趙康把玩著手中的深海之心，晶石散發著柔和的藍光，裡面彷彿有海水在流動。這奇物不僅能操控水流，還能模擬海洋生物的氣息，難怪怪船能像幽靈一樣在海底穿梭。
靈兒湊過來看熱鬧，小手指戳了戳深海之心：“這石頭好涼呀，裡面好像有小魚在遊。”
趙康笑著將深海之心遞給她：“拿著玩吧，等回去了，讓水靈們研究研究，說不定能在葫內的靈池裡造個海底樂園。”
靈兒歡呼一聲，小心翼翼地捧著深海之心，找了塊乾淨的布包起來。
烏篷船繼續在海面上漂流。接下來的幾日，趙康又遇到了幾波西洋船隊，有販賣鴉片的，有掠奪古董的，還有專門捕捉精怪的。他依舊是隻取奇物，不傷性命，漸漸地，海面上開始流傳起一個傳說——有一艘神秘的烏篷船，專搶西洋人的“聖物”，卻從不傷人，神出鬼沒，比那些奇物船還要詭異。
這日，趙康在一座荒島補充淡水時，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林玄清。
老道正坐在一塊礁石上，對著大海發呆，身邊放著一個破舊的行囊，銅錢劍插在沙土裡，劍身上的金光比之前亮了不少。
“林道長？”趙康有些訝異，“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玄清回過頭，看到趙康，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說來慚愧，貧道是被派來‘聯絡’西洋人的。”
“聯絡？”
“朝廷昏聵，想借助西洋人的力量對付妖魔。”林玄清嘆了口氣，“可這些洋人哪是真心幫忙，他們趁機提出各種條件，要租界，要礦產，還要我們交出幾處古籍記載的‘靈脈之地’。貧道不忿，與他們爭執了幾句，就被趕了出來。”
他指了指遠處的海面：“那些洋人最近在召集船隊，說是要去打撈一處海底遺蹟，據說裡面有能‘淨化’整個東方濁氣的寶物。貧道猜，他們是想借此機會，徹底掌控這裡的靈脈。”
趙康心中一動：“海底遺蹟？”
“嗯，據說是千年前沉入海底的一座島國遺址。”林玄清道，“古籍記載，那島國擅長操控海洋之力，其都城的核心，是一顆‘定海神珠’。洋人肯定是衝著神珠來的。”
趙康想起了手中的深海之心：“他們的奇物船，是不是都在往那個方向聚集？”
“應該是。”林玄清點頭，“貧道來時，看到至少五艘那種怪船，都朝著東南方去了。”
趙康望向東南方的海面，那裡的雲層似乎比別處更厚，隱隱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水系能量在湧動。
“看來，有場好戲要上演了。”他笑了笑，“林道長，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林玄清看著趙康手中的青葫，又看了看自己的銅錢劍，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好！就算人微言輕，貧道也想看看，這些洋人到底想耍甚麼花樣！”
烏篷船載著兩人一狐，朝著東南方駛去。越靠近那片海域，海面上的西洋船隊就越多，奇物船的數量也增加了不少，它們在海面上巡邏，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顯然是在封鎖那片區域。
“他們還請了幫手。”林玄清指著遠處一艘最大的怪船，那船的桅杆上掛著一面黑色的旗幟，上面畫著一個血色的六芒星，“那是‘黑夜教會’的船，貧道在鎮安鎮聽說過，就是他們在收集妖魔本源。”
趙康的目光落在那艘船上，能感覺到一股濃郁的邪異氣息，與之前遇到的吸血鬼、邪神父如出一轍，卻又多了幾分神聖的偽裝——船帆上的六芒星周圍，竟纏繞著聖光石的光芒。
“用信仰之力掩蓋邪異，這些人倒是會玩。”趙康冷笑。
夜幕降臨時，西洋船隊開始行動。幾十艘怪船同時下潛，海面上只留下幾艘普通的帆船警戒。
“他們進去了。”林玄清緊張地握緊了銅錢劍。
趙康卻不急不緩地取出深海之心：“有這東西在，咱們也能進去。”他將深海之心的能量注入烏篷船，船底頓時泛起一層藍色的光暈，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水中。
水下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怪船散逸出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越往下潛，周圍的水壓就越大，卻被深海之心的能量隔絕在外。
不知潛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現一片巨大的陰影。那是一座沉沒的城市，高大的城牆雖已殘破，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宏偉；街道上散落著巨大的石像，石像的模樣是人首魚身，手裡握著三叉戟；城市的中心，有一座高聳的塔，塔頂閃爍著柔和的藍光，顯然就是定海神珠的所在。
此刻，西洋船隊的怪船正圍著那座塔，火槍手們舉著槍警惕地戒備，牧師們則在塔下佈置著甚麼，他們的十字架發出的光芒，竟在慢慢侵蝕著塔周圍的藍光。
“他們在破壞護罩！”林玄清急道。
趙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觀察著。他能感覺到，定海神珠的能量正在被信仰之力汙染，原本純淨的水系能量變得越來越駁雜。
“這些洋人，是想把神珠也改造成他們的‘聖物’。”趙康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林道長，你說若是定海神珠被汙染，這方海域會怎麼樣？”
林玄清臉色一變：“定會引發海嘯！到時候，沿海的百姓……”
“所以，不能讓他們得逞。”趙康道。他將青葫拋向空中，葫口對準那些正在佈置陣法的牧師。
青芒瞬間爆發，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將牧師們連同他們的十字架一同罩住。信仰之力與青芒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那些牧師慘叫著，身體被青芒包裹，連同十字架一起被吸入青葫。
“有敵人！”怪船上的火槍手們立刻反應過來，紛紛舉槍射擊。
趙康操控著烏篷船靈活地躲避著攻擊，同時引動深海之心的能量。周圍的海水瞬間沸騰起來，化作一道道水龍，朝著怪船撞去。
“轟隆！”
幾艘怪船被水龍擊中，瞬間解體，火槍手們慘叫著被捲入海中。
黑夜教會的那艘大船見狀，立刻朝著趙康駛來，船側的炮口噴出黑色的火焰，火焰中夾雜著蝙蝠的虛影，顯然是融合了吸血鬼的邪能。
“來得正好。”趙康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他正想看看，這些能同時運用信仰之力與邪能的傢伙，到底有多少斤兩。
青葫與深海之心同時爆發，青芒與藍光交織在一起，在漆黑的海底，形成了一道璀璨的光幕。光幕的一側，是西洋人粗糙卻霸道的奇物與信仰之力；另一側，是趙康那方不斷成長、相容幷蓄的小千世界之力。
海底遺蹟的石像彷彿被驚醒，眼中閃過微光，手中的三叉戟微微顫動，似乎在呼應著這場跨越時代的碰撞。
趙康知道，這場海底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他收集的那些奇物，無論是東方的符咒，還是西方的火器，無論是深海之心，還是定海神珠，終將在他的小千世界裡，找到真正屬於它們的位置。
烏篷船在水龍的簇擁下，朝著黑夜教會的大船衝去。趙康站在船頭，青芒在他指尖流轉，映照著他平靜卻堅定的眼神。
這亂世的濁流，就讓他親手來滌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