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並非你的過失，塞涅俄絲。你唯一的錯謬……”
“…便是對「人」傾注了太多奢侈的期望啊。”
在這一刻，一些即將墜入黃金池的人們似乎放下了心中的執念，在此刻只剩下一絲釋然。
這是報應？還是命定的未來？
無所謂了，只希望後來人，能夠找到這段歷史，以此為鑑。
雖然他們的後人能否存在還是一個問題。
原本密密麻麻的人影開始一個個消失，最後只剩下記憶裡的索拉比斯和露奈比斯獨自站在空曠的臺前。
直到這兩位的身影也消散了，風堇顫抖的瞳孔才稍稍穩定了下來。
她看向身後同樣沉默的兩人，嘴唇有些發白的嘴唇張開：
“露奈比斯、索拉比斯，你們……”
風堇的眼神讓露奈比斯和索拉比斯發出一聲嘆息：
“那一日，無數天空之子自晨昏之眼的穹頂墜落，被金色的熔岩吞噬。”
“他們終其一生都在向天空祈禱，但虔誠卻未能換來掙命的羽翼。”
在記憶的畫面裡沒有展現出來的，從露奈比斯和索拉比斯的嘴裡透露出了一二。
但只是這隻言片語，就足以讓人感到戰慄。
“如果這就是歷史的真面目，那塞涅俄絲和艾格勒的融合…難道也並非是為了讓世人免受天災？”
“觸碰火種以後，塞涅俄絲不止理解了泰坦的恐懼，還看到了它的漠然。”露奈比斯回答風堇的問題，“艾格勒從未渴求過凡人的虔信，天空文明的建立不過是人子自行其是的結果。神話中由泰坦贈予天空之子的渾象儀，實則也是凡人的發明。”
“對人性徹底失望的塞涅俄絲，開始憧憬神性的淡漠。她遣使我和露奈比斯飛向大地，去尋找傳聞中能將人類與泰坦的靈魂融為一體的禁術。”
怎麼會...
白厄看著身子顫抖的風堇，剛想上前，就被丹恆按住了肩膀。
看著丹恆搖了搖頭，白厄隨即後退一步 ，眼眸低垂。
“給天空之子降下死刑的塞涅俄絲，拋棄了人性的塞涅俄絲——”
“如果這是她選擇的道路，那我和先祖們…我們究竟在守望誰的夙願？！”
歷史未免有些太過冰冷，這份傳承至今的美好傳說居然掩藏著這樣殘酷的真相。
天空的子民，居然是被他們傳說中的女武神，塞涅俄斯給屠戮殆盡了？
這份真相無異於告訴翁法羅斯人刻法勒是帶來毀滅的黑潮的災厄，他們一直信仰的天父其實才是想毀滅他們的元兇。
“和彼時的塞涅俄絲一樣，你也必須踏出這一步。”
風堇的內心如同海嘯翻湧，索拉比斯的聲音沒有起伏，只是默默地看著風堇。
就看你這一道坎能不能邁過去了。
火種的交接，往往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而是一種傳承，一種失去。
“偉大的塞涅俄絲，我懇求你放過一條卑微的性命！”
“我從未傷害過任何人…你出於憤怒降下的懲罰，與我這無辜之人太過嚴苛！”
前方的記憶再次翻湧，又一個人影出現在索拉比斯和露奈比斯的身前。
只不過是記憶裡的。
在現實中的兩人望著這位女性，眼神也有些複雜。
若是仔細打量，也能發現這位女性的眉眼和風堇有著幾分相似。
但現在無人關心這一點。
風堇也被再次出現的對話吸引了注意力。
“時候到了，凡人——”
“——你該擁抱自己的命運了。”
記憶裡的索拉比斯冷聲喝道，看著這位女性一動不動，抬起健壯的四肢頂在了她的後背上。
這位女性一個踉蹌，然後慌忙開口，一把扯下自己綁在手臂上的破布。
“等等！女武神大人…請允許我同她對話！”
她將自己右手臂的傷口展示，能看到其中流淌著金燦燦的血液。
索拉比斯和露奈比斯的身體都是一頓。
“看啊，你們看到了嗎？從我的傷口裡滲出的是金色的血液！沒錯，我也是一名黃金裔…我和塞涅俄絲大人同為被神諭選中之人！”
“她沒有撒謊……”
“塞涅俄絲，你想如何處置自己的同胞？”
其實在這一刻，露奈比斯和索拉比斯在見證了這麼多生命被無情地推下高臺，心底也已經暗暗生出了一絲不自在。
但沒等他們多想，塞涅俄斯的聲音從天穹之上籠罩而來，只不過聲音不似他們熟悉的樣子。
而是帶上了無可避免的淡漠，那是神性的回想。
“你曾是一名烈陽之子…當你的族人以泰坦的偏袒為由，用盡手段欺壓他族時…你可曾為弱者挺身而出？”已經是「融合神」的塞涅俄絲髮出了質問。
“我...沒有。”
“艾格勒隕落以後，你改變了信仰，奉我為新的神明。當你的同僚將刀刃對準不願皈依的舊信徒…你可曾向他們伸出援手？”
“我…未曾。”
“當創世神諭傳入眾生的耳中，引導黃金裔成為這破碎世界的英雄……你可曾戰勝內心的軟弱，響應它迫切的召喚？”
塞涅俄絲對這位無名的黃金裔發出三個問題，前兩個問題她都無法說出那個肯定的答案，只能隨著一句句否定把頭越按越低。
“我…沒能做到。”
直到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再也抬不起頭。
“看吧，黃金裔…你與那些卑劣之人並無不同。”
“我的審判是公正的，只有滾燙的黃金方能淨化你們的原罪……”
塞涅俄絲的話讓這位無名的黃金裔的身體越來越沉重，但最後求生的渴望還是讓她倔強地抬起了頭。
“…等等，塞涅俄絲大人——請允許我再為自己的懦弱辯護幾句吧！”
“您的神性確實將凡庸們映襯得無比醜陋…但人子於這世間踽踽而行千萬載之久，嚐盡了生命的困頓、看遍了可恥的缺陋……”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建立起了宏偉的城邦，繁盛的文明！即使常常深陷惡意的泥沼，我們依舊掙扎著爬行……”
“因為除去那些骯髒的劣根，作為凡人…堅韌亦是我們集體的品德！”
“哪怕要在此賭上我擁有的、以及尚未擁有的一切…我都必須在您面前跪坐乞憐，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也為向您證明，凡人有能力救贖自己！”
她將自己劃入人類的概念，試圖以複雜的人性對抗神性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