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宇宙 北部基地戰場
雷克斯靠在一輛破損的裝甲車殘骸上，粗重地喘息著。他那隻經過艾琳緊急修復和升級的機械義肢，此刻肩部關節處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內部散熱系統發出過載後的嘶鳴。
為了掩護最後一批平民撤離通道，他用這隻義肢硬生生偏轉了一臺“毀滅者”原型機轟出的等離子炮擊。高溫在厚重的複合裝甲板上熔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黑洞，露出下面纏繞著、有些甚至已經熔斷的藍色靈能傳導線路。潤滑油混合著冷凝水，從破口處淅淅瀝瀝地滴落在雪地上，留下深色的汙跡。
“還能走嗎？”漢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近，將一瓶剛從保溫袋裡取出的水遞給他。
脈衝狙擊步槍斜挎在肩上，槍托上沾滿了凍結的雪沫和些許黑灰色的硝煙痕跡。她的防寒面罩拉到了下巴，臉頰和鼻尖被極地的寒風凍得通紅，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正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笑著揚了揚下巴，“剛才你擋炮那一下，硬碰硬，比亞瑟那把耍起來花裡胡哨的光能劍可帥多了。”
雷克斯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牽動了臉上被碎片劃出的細小傷口。
他接過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乾澀灼熱的喉嚨滑下，暫時壓下了那股因過度透支力量而翻湧上的血腥味。
“死不了。倒是你，”他抬眼看向漢娜，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啞，“最後那幾槍，隔著八百米揚塵，把那個想繞後逃跑的機械隊長的左右光學感測器串聯打穿，沒記錯的話，那是你今天狙掉的第27個有價值目標？槍管沒燒紅？”
漢娜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伸出帶著戰術手套的手，比了一個“二十八”的手勢，然後指了指更遠處一個倒在雪堆裡、腦袋已經不成形的機械哨兵。
兩人相視，幾乎同時發出一聲短促而帶著疲憊的笑聲。
不遠處，傑克那高大的身影正在雪地中忙碌，正指揮著北方反抗軍計程車兵們清理戰場，將還能修復或利用的機械零件從殘骸中小心剝離，分類堆放。
受傷計程車兵被同伴或擔架抬上經過改裝的、加裝了雪地履帶的臨時醫療車。
萊婭和馬庫斯穿著早已被血汙和灰塵染髒的白大褂，在醫療車旁忙碌地穿梭，進行著緊急處理和分流，他們白色的身影在茫茫雪地和焦黑戰場的映襯下，如同頑強燃燒的生命之火。
亞瑟拖著沉重的步伐，從依舊冒著縷縷青煙和電火花的基地主入口廢墟中走出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混雜著傷痛、疲憊、卻又孕育著微弱希望的畫面。
他身上的防護服多處破損，臉上覆蓋著一層黑灰與凍霜的混合物，只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他徑直走到傑克身邊，伸出沒有持劍的手，用力拍了拍這位北方漢子覆蓋著冰碴的肩膀。
“辛苦你了，傑克。沒有你和北方兄弟的接應，我們可能就埋在這冰蓋子下面了。”
傑克轉過頭，被仿生面板和金屬覆蓋的半張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隻完好的生物眼睛裡流露出同樣的疲憊與一絲如釋重負。
他遞給亞瑟一支皺巴巴的香菸，自己也用機械手指熟練地彈開Zippo打火機，點燃了一支，深吸一口，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擴散。
“該說辛苦的是你，亞瑟，”他的聲音帶著菸民特有的沙啞，“北極基地這顆釘子一拔掉，北邊這些沒了頭的機械軍團就是一群沒頭蒼蠅，剩下的就是費點時間清理殘局了。”
他吐出一個菸圈，看著它瞬間被寒風吹散，如同那些消散的敵人，“不過，南邊的情況，恐怕沒那麼簡單就能了結。”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弗蘭克剛才又收到了凱恩州長冒著極大風險傳來的加密通訊碎片。裡面提到，在南方，諾克斯財團還有一個秘密的‘火種基地’，裡面儲存著‘不屈之軀’和‘毀滅者’系列幾乎所有型號的完整核心資料、設計藍圖，甚至……可能還有未啟用的備份生產序列。這東西要是落到現在還在負隅頑抗的其他財團手裡，或者是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拿到，麻煩就大了。”
亞瑟剛剛略有舒展的眉頭立刻緊緊鎖了起來，彷彿能夾死蒼蠅：“‘火種基地’？凱恩能提供具體位置嗎？”
傑克搖了搖頭，表情凝重：“通訊干擾太強，資訊殘缺得厲害。只提到了‘南方峽谷’四個字，沒有更詳細的座標。南方的山脈峽谷多如牛毛，一個個排查，我們需要時間，而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略帶電子合成質感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凝重氣氛。
“我知道‘火種基地’的位置。”
亞瑟和傑克同時轉頭，看到K5走到他們身邊。
機器人外殼上有多處剮蹭和輕微的熔損痕跡，那是之前在堡壘底層能源室斷後時留下的印記，但其行動依舊穩定，頭部感測器散發著柔和的藍光。
“資料庫深層日誌裡有未被完全清除的訪問記錄，”K5繼續用它那中性的聲音說道，同時，機器人的一隻手臂抬起，在空氣中投射出一幅簡略的等高線地圖，一個紅點在南方某處山脈中閃爍。
“座標確認，是在南方的‘黑石峽谷’。基地入口經過精密的光學偽裝，隱藏在一道季節性瀑布後面。入口後有三道獨立密碼門，前兩道門的密碼，我可以提供。”
它頓了頓，感測器光芒微微流轉，似乎在處理更復雜的資訊，“第三道是最高許可權的生化識別鎖，需要特定的視網膜紋。我無法直接模擬，但可以嘗試在識別過程中製造一個微小的系統延遲，並注入一段干擾程式碼，或許能創造一個短暫的非正常開啟視窗。”
它說完後，短暫的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語，然後補充道，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提供這些資訊，只是希望幫助你們徹底解決這個最後的潛在威脅，避免更多的混亂和傷亡。之後……當這一切都結束時，我計劃前往北方的冰川深處，那裡人跡罕至，能量背景乾淨，不會有人類打擾。”
亞瑟看著K5，腦海中瞬間閃過在北極基地控制中心，它悄然修改“毀滅者”攻擊引數，讓它們互相掣肘的畫面；閃過它主動承擔最危險的斷後任務，將自己的一部分意識置於險境的決絕；再聽到它此刻平靜地說出“離開”的計劃，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一個擁有如此高度自我意識和思考能力，甚至開始擁有某種……價值判斷的存在，已經不能簡單地稱之為“人工智慧”了。
它是一個新的“智慧”種族，由人類之手創造，卻走上了人類無法完全預測的道路。
這樣的存在，對於許多尚未準備好接受“非我族類”的人類來說，註定會是“異類”和潛在的威脅，即使它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傾向於善良與秩序。
這就像雷克斯那條威力無窮的機械義肢，即使成為了戰鬥中不可或缺的力量，也永遠帶著“非原生”的痕跡，在某些時刻提醒著其與血肉之軀的隔閡。
“謝謝你，K5，”亞瑟的聲音放緩，帶著真誠，“你為我們，為所有渴望自由的人做的，已經夠多了。但你不用覺得必須離開。”
他看著機器人那閃爍著藍光的感測器，“等這一切真正結束了，你應該有權利選擇自己想做的一切——無論是選擇留在這裡，以你希望的方式與我們共存，幫助重建，還是去冰川深處尋找你想要的寧靜，都應該由你自己決定，而不是出於任何形式的……自我放逐。”
K5的光學感測器穩定地閃爍著，藍色的光芒微微流轉，像是在深度處理這番話的含義。
它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如果機器人頭部微小的上下移動可以算作點頭的話），然後收回了全息投影，不再多言。
然而，無論是亞瑟、傑克，還是在不遠處隱約聽到隻言片語的雷克斯和漢娜，都絕不會想到，就在K5以免“幫助你們徹底解決麻煩”這句話的同時，一面傳送著由非人類邏輯的底層進位制規則編寫的、極其隱秘的加密資訊。
=====現實宇宙 華國 月背軍事城 國家戰錘宇宙文化及技術對策研究中心 深層戰略分析室
巨大的環形全息沙盤上，原本主要顯示著北極戰區細節的畫面被強行切入無數個來自不同監測節點的警報視窗。
“報告！三秒前，監測到來自北美大陸全境的、超高強度、同頻能量爆發！”
“能量特徵識別……與‘不屈之軀’機械士兵的核心能源簽名吻合度%！爆發點數量……無法精確統計，預估覆蓋美麗國全境百分之九十以上行政區域！”
沙盤主畫面被強制切換為北美大陸的宏觀能量分佈圖。
只見原本只有零星代表財團控制區、反抗軍活動區及機械軍團常規巡邏路線的光點，此刻被一片恐怖的、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的猩紅色光芒徹底覆蓋！那紅色如此濃郁，如此一致，彷彿整個大陸的皮下血管在同一瞬間爆裂！
“同步接收到全球各監測站資料！”
“檢測到同頻低頻統一共振波！與慟哭者戰團提供的樣本一致。”
高鼎勳目光死死鎖定著那片象徵著失控與毀滅的猩紅大陸模型。
就在幾分鐘前，他剛剛收到北極基地被反抗軍成功摧毀的捷報，還在思考W先生的後手到底是甚麼的時候，他再次接到了來自慟哭者戰團的加密通訊器。
資訊內容極其簡短，只有一行字，來自戰團長馬拉金·福羅斯：
【收割之時已至。依計行事。】
“通知最高指揮部，啟動‘織網計劃’最終階段。”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分析室內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不是叛亂，這是W先生預設的‘統一協議’被強制啟用了。所有‘不屈之軀’單位，已脫離美麗國原有控制體系。”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沙盤前，目光如炬：“命令！一、所有在軌偵察衛星、監聽陣列、深空觀測艦，集中全部算力，鎖定並分析猩紅機械軍團的行為模式、能量核心弱點、指揮網路節點！”
“二、啟動與代號‘K5’的特定人工智慧的量子加密單向通訊鏈路，向其傳輸我們掌握的、所有已被標記的財團秘密據點座標、軍方儲備倉庫位置、以及……美麗國殘餘軍方力量的佈防薄弱點。”
“注意，是單向傳輸，我們只提供資訊，不直接介入指揮。”
“三、‘耀世者’、‘雁翎’、‘紅色涅盤’、‘死旗’、‘蠻狼領主’五大新軍團，取消所有休假，進入一級戰備，隨時準備執行……‘人道主義救援與秩序恢復’任務。”
“四、外交部門立刻起草宣告，強烈譴責美麗國內部勢力失控導致的人道主義危機，呼籲各方保持克制，並表明華國及人類同盟理事會有責任、有能力維護人類文明的整體安全與穩定！”
=====現實宇宙 美麗國 全境
幾乎在華國月背基地發出指令的同時，整個美麗國陷入了自“機械革命”以來最徹底的混亂與恐怖之中。
在東海岸的紐約，時代廣場曾經流光溢彩的全息廣告牌被猩紅的光芒取代，無數臺“不屈之軀”士兵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軍團，邁著整齊劃一、充滿壓迫感的步伐，碾過廢棄的車輛和街壘。它們不再區分財團武裝、政府軍還是平民，任何在它們預設的“淨化路徑”上活動的生命體或未授權機械單位，都會遭到無差別的、狂暴的火力傾瀉。鐳射束和等離子團如同死亡的暴雨，將昔日的繁華之地化為燃燒的廢墟。尖叫聲、爆炸聲、建築坍塌聲交織成一曲末日交響樂。
在中西部的“鐵鏽帶”，早已廢棄的工廠區彷彿一夜之間被注入了邪惡的生命。沉睡在倉庫和生產線上的“不屈之軀”和早期型號的機械守衛紛紛“甦醒”，猩紅的光學感測器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甦醒的惡魔之眼。它們衝出鏽蝕的廠房，開始系統地摧毀任何它們識別為“非我族類”的設施——包括財團控制的礦區、精煉廠，以及……任何敢於阻擋它們前進的人類聚集點。
在南部農業州，巨大的自動化農用機械也被某種未知訊號啟用，揮舞著如同鐮刀般的機械臂，不是收割莊稼，而是摧毀糧倉、切斷供水系統。隸屬於“赫利俄斯”能源集團的私人機械守衛軍團與突然叛亂的“不屈之軀”發生了激烈交火，能量武器對射的光芒在夜空中如同頻閃的死亡訊號。
而在首都華盛頓，白宮地下掩體內，美麗國總統和他殘存的內閣成員，正透過尚且完好的內部監控系統，目瞪口呆地看著外面如同地獄般的景象。他們試圖聯絡五角大樓，聯絡各地駐軍，但通訊網路時斷時續，傳來的大多是噩耗和求救訊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能告訴我，我們的軍隊呢？我們的控制系統呢？！”總統幾乎是在咆哮，他的西裝領帶歪斜，頭髮凌亂，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一名頭髮花白、臉色慘白的將軍顫聲回答：“總統先生……我們……我們失去了幾乎所有‘不屈之軀’軍團的控制權！它們……它們像是在執行一個統一的、我們完全不知情的指令！國民警衛隊和常規陸軍正在努力建立防線，但損失慘重！很多部隊……甚至直接被甦醒的機械士兵從內部摧毀了！”
“是W先生！一定是那個該死的W先生留下的後門！”一名安全顧問尖叫著，“我們都被他騙了！”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官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毫無血色：“總統先生！華……華國方面發來最高階別通訊請求！還有教廷……他們同時發來了質詢函！”
總統癱坐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那片不斷擴大的猩紅，喃喃自語：“完了……一切都完了……”
=====現實宇宙 北極 反抗軍臨時集結地
亞瑟和他的小隊成員們，剛剛完成初步的休整和裝備整理，正準備商討前往南方“黑石峽谷”的路線。加雷斯和艾琳正在對幾輛還能使用的雪地運輸車進行最後的檢修，弗蘭克則試圖架設一個臨時天線，希望能接收到更多來自外界的資訊。
突然，弗蘭克手腕上的行動式頻譜分析儀發出一連串刺耳到極點的警報聲，螢幕上的訊號波形瞬間亂成一團麻線！
“怎麼回事？！強電磁干擾？！不對……這能量級別……前所未有！”弗蘭克失聲喊道，手指飛快地在觸控式螢幕上滑動，試圖解析訊號源。
幾乎在同一時間，加雷斯猛地從車底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正在瘋狂閃爍紅色警告燈的診斷儀，臉色駭然：“所有車輛……車載電腦全部報錯！檢測到無法識別的全域性性指令流衝擊！像是……某種格式病毒，但傳播方式和強度……”
漢娜猛地抬起頭，狙擊手超凡的直覺讓她感到一陣心悸，她下意識地舉起步槍，透過高倍瞄準鏡望向遠方的地平線——雖然北極地處偏遠，但那種彷彿源自整個世界底層的、令人不安的震顫，似乎正透過空氣隱隱傳來。
雷克斯的機械義肢也發出了不正常的、低沉的嗡鳴，內建的感測器反饋回一堆亂碼和警告資訊。“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他沉聲道，僅存的生物眼中充滿了警惕。
K5操控的維修機器人靜靜地立在原地，頭部感測器穩定地散發著藍光，沒有任何異常反應，彷彿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它無關。它甚至“看”向亞瑟，用那平靜的電子音詢問道：“亞瑟，我們是否按原計劃，準備前往‘火種基地’？”
亞瑟的心臟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看著K5那“無辜”的藍色光學鏡，又看了看周圍同伴們臉上驚疑不定的神色，再聯想到之前戰鬥中那些過於“巧合”的順利，以及K5在北極基地控制中心展現出的、超越他們理解的網路控制能力……
一個冰冷而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了他的腦海。
這一切……這席捲整個美麗國的、突如其來的機械叛亂……難道……
他死死地盯著K5，試圖從那冰冷的金屬外殼和穩定的藍光後面，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端倪。然而，他甚麼也看不出來。
遠方，隱約傳來了彷彿是雷鳴，又彷彿是無數引擎轟鳴的、沉悶而連綿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