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輪炮彈呼嘯而出,精準落在冰面核心位置。
本就瀕臨崩潰的冰層終於徹底撐不住了,從中央大塊崩裂、下沉,洶湧的紅石河水瞬間將冰橋吞沒,剩餘的魔導炮、殘冰、屍體,盡數沉入河底,消失不見。
煙塵散盡,紅石河恢復了原本的模樣,水流湍急,波浪翻滾,裹挾著碎冰與血跡,奔湧向下游,那條讓無數士兵喪命的冰橋,徹底不復存在。
沃恩站在北岸營地前,望著重新奔湧的紅石河,面色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戾氣。
副官快步走來,臉色慘白,手裡拿著傷亡清單,聲音顫抖:“將軍,傷亡統計完畢,陣亡三千兩百人,重傷一千八百人。
八門魔導炮全部損毀,法師團戰力折損過半,能繼續戰鬥的不足半數。”
沃恩沉默良久,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拉長了身影,他才沉聲下令:“傳令全軍,就地休整。”
副官愣了一下,滿臉不解:“將軍,我方還有六萬精銳,兵力遠超對岸,為何不趁勢強攻?”
“六萬對一萬,看似優勢,可對面來了大楚援軍。”沃恩冷冷打斷他,語氣帶著隱忍的理智,“你不要看他們只有一千人,這群人火力兇悍,迫擊炮覆蓋性極強。
我們在沒有其他渡河手段的前提下硬衝南岸,即便能拿下,也要付出數萬傷亡的代價,得不償失,今晚我們就用那個東西。”
……
今天的夜裡沒有月亮,連一絲月光的痕跡都沒有。
不只是沒有月亮,漫天星辰也被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吞噬殆盡。
天空像一口沉重的黑鍋,倒扣下來,將整條紅石河、兩岸的陣地,都死死罩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壓抑。
北岸萊茵軍的篝火早在白日撤兵時就已盡數熄滅,南岸百城守軍的火把也只剩零星幾根,在呼嘯的寒風裡搖搖晃晃。
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連身前一米的距離都照不亮。
石牙蹲在第一道戰壕的胸牆後,一雙哥布林特有的豎瞳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北岸的方向。
他是哥布林,天生就有夜視的本事,往日裡,即便再黑的夜晚他也能清晰看見樹上纏繞的藤蔓、地上爬行的蟲豸,可今天他甚麼都看不清。
這不是尋常的天黑,黑瘴林的午夜比這裡黑十倍,他依舊能辨清輪廓,可此刻,像是有甚麼無形的東西,把所有的光都吞噬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灰影,像隔了一層渾濁的髒水,朦朧得抓不住。
“媽的,不對勁。”石牙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語氣裡滿是焦躁,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短刀。
他身旁蹲著一個百城的年輕哨兵,看不清臉龐,只能從單薄的輪廓看出身形的稚嫩。
那年輕人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深夜的嚴寒,是發自骨子裡的恐懼,牙齒打顫的輕響,在死寂的戰壕裡格外清晰。
“你看見甚麼了?”石牙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暗處的動靜。
“什、甚麼都看不見,大人。”年輕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連我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石牙沒再說話,眉頭緊緊皺起。
他緩緩趴下身,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戰壕地面上,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地面在輕微震動,很輕,很遠,卻異常清晰,這絕非錯覺。
石牙的心臟猛地一沉,瞬間站起身,嗓子裡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警報!快敲警報!敵襲!”
死寂的戰壕瞬間被打亂,陷入一片混亂。
石牙一腳踢翻一個擋路的彈藥箱,箱子落地的悶響格外刺耳,他踉蹌著摸到戰壕邊緣,朝著身後的陣地嘶吼:“點火!把能點著的東西全點了!火把、油桶,甚麼都行!”
零星的火把陸續亮起,微弱的火光勉強驅散了身前的黑暗,石牙猛地抬眼望向河面。
那一刻,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一艘接一艘,從北岸的黑霧裡鑽出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條河面,連水流的痕跡都被遮擋。
槳手們低著頭,咬著牙,拼命划動船槳,船頭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無聲地切開漆黑的河面。
濺起的水花在火把的微光裡,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敵襲——!!!”石牙的聲音徹底劈裂,沙啞得如同破鑼,“所有人就位!快!敵人要過河了!”
槍聲毫無預兆地炸響,沒有統一的命令,是有人被眼前的景象嚇破了膽,率先扣動了扳機,緊接著,所有的火力都傾瀉而出。
步槍、衝鋒槍、重機槍,子彈如同暴雨般掃向河面,密集得幾乎連成一片。
子彈打在船板上,發出噗噗噗的悶響,木屑飛濺,落在水裡,激起細小的水花。
子彈打在水面上,噗噗噗的聲響接連不斷,水花亂竄,轉瞬即逝。
子彈打在人身上,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短暫的悶哼,血霧瞬間瀰漫,染紅了身前的船板,順著船沿滴落,融進漆黑的河水裡。
最前面的幾艘戰船被密集的子彈打穿,船身迅速下沉。
船上的萊茵士兵來不及反應,紛紛跳進水裡,揮舞著手臂,撲騰著往南岸游來,渾濁的河水沒過他們的胸口,卻擋不住他們前進的腳步。
後面的戰船絲毫沒有停滯,踩著沉船的殘骸,繼續往前衝。
槳手們依舊低著頭,拼盡全力划水,哪怕被子彈擊中,也只是悶哼一聲,倒在船槳旁,身後立刻有人補上。
他們划水的節奏越來越快,戰船離南岸也越來越近。
“迫擊炮!往河中間打!集中火力,炸沉他們的船!”石牙扯著嗓子嘶吼,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河面,心臟一點點往下沉。
迫擊炮手們在黑暗中摸索著裝彈,動作慌亂卻不敢有絲毫拖沓。
嗵嗵嗵的炮聲接連響起,炮彈劃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線,落在河面上,炸開一根根巨大的水柱,水花四濺,夾雜著船板的碎片與士兵的殘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