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有人跪下來,不是向著神殿,而是向著執政官官邸的方向。
有人開始咒罵格列高利,罵他是叛徒,是騙子,是人類的恥辱。
人群中,幾個前幾天還在帶頭喊口號的人悄悄溜走,但沒走多遠就被巡邏的騎士攔住,押往一邊問話。
廣場中央,那塊暗影水晶靜靜地躺在那裡,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黑光。
它周圍三步之內沒有人敢靠近,那股陰冷的氣息太讓人難受了。
漢斯是第一批得到訊息的人之一,他的宅邸在東區邊緣,離那處廢棄宅院不遠。
半夜被槍聲驚醒後他就知道出事了,派人去打探,回報說暗精靈的藏身處被端了,三個暗精靈都被抓了。
漢斯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暗精靈被抓,下一步就是格列高利。
格列高利被抓,下一步就是所有和他走得近的人。
他必須跑。
漢斯叫醒老婆孩子,胡亂收拾了些金銀細軟,從後門溜出去。
他們沿著小巷往城門方向跑,一路上不敢點燈,不敢出聲,像幾隻受驚的老鼠。
但跑到城門附近時,他們被攔住了。
城門已經關閉,城牆上站滿了騎士,火把通明,弓箭手嚴陣以待,幾個想要出城的人被攔在城門下,正在和守衛爭吵。
漢斯躲在巷子裡,心臟狂跳。
“爹,怎麼辦?”他的兒子問,聲音發抖。
漢斯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到一隊騎士從巷子另一端走來,為首的人他認識,是蘭德爾。
“漢斯先生。”蘭德爾的聲音平靜,“這麼晚了,帶著家人去哪兒?”
漢斯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蘭德爾揮了揮手,幾個騎士上前,把他們圍住:“請跟我們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調查。”
漢斯的腿一軟,跪在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阿爾文沒有跑,當騎士們衝進他的宅邸時,他已經穿好了盔甲,站在院子裡等著他們。
“阿爾文,你被捕了。”為首的小隊長說,“罪名是參與叛亂,勾結暗精靈……”
“我知道。”阿爾文打斷他,聲音平靜,“但你們得先抓得住我。”
他拔出劍,擺出戰鬥姿態。
小隊長皺了皺眉,揮手讓騎士們散開,包圍了整個院子。
“阿爾文,你當過兵,應該知道現在反抗沒用,放下武器,爭取從輕發落……”
“從輕發落?”阿爾文冷笑,“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甚麼從輕發落,成王敗寇,僅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劍柄:“來吧。”
騎士們對視一眼,同時衝上。
阿爾文的劍法確實厲害,他當過三十年兵,從普通士兵一路升到副統領,靠的就是真本事。
第一劍劈開一個騎士的盾牌,第二劍逼退另一個,第三劍差點選中第三個人的咽喉。
但他畢竟老了,圍攻持續了不到兩分鐘,一個騎士從側面突入,劍尖刺中他的大腿。
阿爾文踉蹌了一下,動作慢了半拍,另一個騎士趁機打掉他的劍,第三個從後面撲上來,把他按倒在地。
阿爾文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越來越多的騎士壓上來,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開我!”他吼道,“放開!”
沒有人理會他,鐵鏈套上他的手腕,把他的雙手反剪到背後。
他被拖起來,像一隻被打敗的老狼,喘著粗氣,眼中滿是不甘。
“帶走。”小隊長說。
阿爾文被押出院子,走過巷口時,他看到了那些圍觀的人群,有人衝他吐口水,有人罵他“叛徒”,有人只是默默地看著。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格列高利被關在一間單人牢房裡,牢房不大,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便桶,一扇鐵窗。
陽光從鐵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他就坐在那片光影裡,一動不動。
從昨晚到現在,格列高利幾乎沒有睡過,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那些秘密會議,那些暗精靈使者,那塊暗影水晶,還有那句“真正的神蹟即將降臨”。
神蹟來了,但又似乎沒有來,因為最終到來的只有失敗。
鐵門哐噹一聲開啟,格列高利抬起頭,看到尤莉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臉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格列高利。”
格列高利看著她,突然笑了:“你贏了。”
尤莉沒有接話。她走進牢房,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你後悔嗎?”
格列高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不後悔。”
尤莉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事。”格列高利的聲音低沉,“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我不後悔,因為每一個選擇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抬起頭,看著尤莉的眼睛:“你知道我最恨你甚麼嗎?
不是你那些改革,不是你那些政策,是你太乾淨了。
你從來不貪汙,不搞小圈子,不為私利,你做甚麼都理直氣壯,因為你真的沒有私心。
可我做不到,我有私心,我想當教皇,我想讓我的家族更強大,我想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閉嘴,這些私心,讓我走到今天這一步。”
尤莉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你的私心,害死了很多人。”
格列高利沒有反駁,反而是嘲諷的笑了起來:“那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我有甚麼關係,是他們自己覺得我的這條路對他們有利而已,根本不是我的錯,根本不是我的錯,根本不是我的……”
格列高利說到最後一遍的時候,他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我很快就會死了吧。”
“對。”尤莉點頭,“你會死,但在你死之前,你要當眾認罪,告訴所有人,你做了甚麼,為甚麼做。”
格列高利愣住了:“你讓我……當眾認罪?”
“對。”
“如果非要這樣,那還不如直接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