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鐵匠搓著手，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另一個木匠也問：“那電線杆的木料呢？”
卡恩說：“木料也可以本地採購，但也是一樣，需要符合標準，不能太細，不能太脆，要防腐處理過。”
木匠點點頭，眼中閃著光，那些蠟燭商、油燈商的表情複雜。
他們雖然不直接受益，但也鬆了口氣，至少卡恩不是來砸場子的，而是來做生意的。
只有喬治·布萊克，那個油燈商行的老闆若有所思地看著卡恩。
座談會結束後，托馬斯·懷特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他坐在桌前，盯著桌上的賬本發呆。
今天的會讓他想了很多，卡恩說的那些話他信了一半，蠟燭確實還有市場，窮人確實用不起電燈。
但那是一時，還是一世？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那些窮人，會一直窮下去嗎？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做生意的，要看得遠，眼前賺錢不叫本事，能賺一輩子才叫本事。”
“一輩子……”他嘆了口氣，翻開賬本，開始算賬。
十二家作坊，三百多號人，每月成本……每月收入……利潤……
算來算去，他發現一個事實，蠟燭生意確實在走下坡路，不是電燈來了才這樣，是早就這樣了。
油燈越來越便宜，蠟燭的利潤越來越薄，人工越來越貴……
就算沒有電燈，再過十年，這生意也撐不住。
他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門被推開，妻子探頭進來：“當家的，吃飯了。”
托馬斯沒動，妻子走進來看見他那副樣子嘆了口氣：“還在想那些事？”
托馬斯苦笑一聲：“不想不行啊。”
妻子在他旁邊坐下，輕聲說：“我聽隔壁老王說，那個卡恩是個實在人，他說的話應該不假。”
托馬斯點點頭：“是不假，但這不假的話也得看怎麼說。
他說蠟燭還有市場是真的，但他沒說這市場能有多大，能撐多久。
他說可以轉行賣燈泡也是真的，但他沒說，賣燈泡需要甚麼本錢，甚麼人脈，甚麼技術。”
妻子沉默了，托馬斯握住她的手，忽然說：“我想去趟永珍城。”
妻子一愣：“去那兒幹嘛？”
托馬斯說：“親眼看看，看看那邊的情況，看看那些轉行的同行到底幹得怎麼樣，看了才能決定怎麼辦。”
妻子擔心地說：“那麼遠……”
托馬斯笑了：“不遠，有火車幾個小時就到了。”
第二天一早，紅鑽城東區的一家鐵匠鋪早早地開了門。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鐵匠，姓王，手藝好，人實在，在這一帶很有名。
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家五口都靠著這間鋪子吃飯。
此刻，他正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對面那根新立起來的電線杆發呆。
那根杆子是昨天剛立的，筆直地戳在街邊，頂端掛著幾個白色的瓷瓶。
杆子下面，幾個穿工裝的人正在挖坑，準備埋下一根。
“爹，”大兒子從鋪子裡探出頭，“您看甚麼呢？”
老王指了指那根杆子：“看那個。”
大兒子湊過來，也看了一會兒，問：“那東西，真能讓燈亮起來？”
老王點點頭：“聽說是。”
大兒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咱們的生意，會不會受影響？”
老王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鐵匠鋪也做蠟燭臺，也做油燈座，雖然不是主業，但也有一塊收入。
他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但我覺得應該難免。”
這時，一個穿長袍的人走過來，在鋪子門口停下。那人抬頭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老王，問：“是王師傅嗎？”
老王點點頭：“是我，您有甚麼事？”
那人笑了笑，遞過來一張紙：“我是大楚商務部的，姓李。這是第一批鐵件的訂單，您看看能不能接？”
老王接過紙，看了一眼，愣住了。
上面列著各種鐵件的規格、數量、價格，數量很大，價格也不低。
“這……”他抬起頭，“這是真的？”
李姓官員點點頭：“真的，只要質量合格，按時交貨，錢不是問題。”
老王看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大兒子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李姓官員說：“王師傅要是接不了全部也可以找其他鐵匠鋪合作，大家一起幹，一起賺錢。”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這活兒，能讓我們自己找材料嗎？”
李姓官員笑了：“當然，材料自己找，錢自己算，我們只看最終成品，只要東西好，交貨及時，別的我們不管。”
老王點點頭，把那紙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裡：“這活兒，我接了。”
喬治·布萊克這幾天也很忙，他沒有像托馬斯那樣跑去永珍城，而是派人去了一趟。
派去的是他大兒子，二十出頭，機靈能幹，四天後，大兒子回來了，帶回來一包東西和一肚子見聞。
“爹，”大兒子把包開啟，露出裡面的東西，“您看。”
喬治低頭一看，是一個燈泡，一個燈座，一個開關，還有一截電線。
“這是……”
“電燈的配件。”大兒子說，“永珍城那邊，很多雜貨鋪都賣這個，便宜的貴的都有。”
喬治拿起那個燈泡，翻來覆去地看：“這怎麼賣？”
大兒子說：“按個賣，普通的五個銅幣一個，好的十個銅幣，燈座貴一些，要二十個銅幣，開關便宜些，只要三個銅幣。”
喬治想了想，問：“好賣嗎？”
大兒子點點頭：“好賣，聽說一個月能賣好幾百個。
爹，我還去看了那些賣燈的鋪子，他們不光賣配件，還幫人裝燈，裝一盞燈收十個銅幣，一天能裝好幾盞。”
喬治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咱們……”
大兒子點點頭：“我覺得，咱們可以試試。”
喬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試試就試試。”
其他商行也是類似的情況，半個月後，卡恩再次召集座談會。
還是那個大廳，還是那些人，但這次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老王坐在角落裡，臉上帶著笑，喬治坐在前排，手裡拿著一個燈泡，正在給旁邊的人講解，亨利站在窗邊，正和幾個商人低聲交談，只有托馬斯不在，他還遠在永珍城沒趕回來。
卡恩站在主位，掃視一圈，開口說：“諸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再宣佈一件事。”
眾人安靜下來。
卡恩說：“電廠建設，材料優先本地採購，這是之前說的，今天要說的，是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念道：“第一批鐵件訂單：一萬二千件。
第一批木料訂單：三千根。
第一批磚石訂單：五萬塊。
第一批……”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項，就有人發出驚呼。
唸完，他抬起頭，笑著說：“這些訂單已經分派下去了，各位有興趣的，可以找商務部的人細談。”
大廳裡爆發出一陣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