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完全亮，貝恩就已經站在部落前的草坡上了。
他的手裡攥著一張圖紙，圖紙的邊角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皺。
貝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即將變成戰場的土地。
這裡是血蹄部落的正南方，一片開闊的緩坡，坡底是一條幹涸的河床，再往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按照黑爪的圖紙，這裡將建起一道半米高、兩公里長的弧形矮牆，牆前挖淺壕，每隔五十米留一個射擊缺口。
半米高，擋不住半人馬衝鋒，但能遲滯它們的速度。
兩公里長，正好護住部落正面，弧形的設計可以讓兩側的火力交叉覆蓋。
每隔五十米的射擊缺口，可以讓步槍手有更好的射界。
貝恩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他看了整整一夜，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貝恩！”
身後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貝恩轉過身，看見兩個身影正朝他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阿斯特，跟在後面的是阿比留斯。
“貝恩，”阿斯特走到他面前，粗聲粗氣地問，“你說的那個甚麼……水泥，真的能用？”
貝恩點點頭：“黑爪將軍說能用，他說這東西澆出來，等幹了比石頭還硬。”
阿斯特皺起眉頭，顯然不太相信，他活了幾十年，見過石頭，見過木頭，見過泥土，但從沒見過能把水一樣的東西變成石頭的東西。
阿比留斯在旁邊慢悠悠地說：“阿斯特，你忘了？前段時間大楚的商隊來的時候，帶來過一種東西，叫‘水泥磚’。
咱們還拿那東西壘過牲口圈，硬得很，斧頭砍都砍不動。”
阿斯特愣了一下，撓撓頭：“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但那不是磚嗎？這是水？”
貝恩搖搖頭：“不是水，是粉，加水攪勻，倒出來，幹了就是磚。
他們當時直接帶水泥磚是因為我們這裡的水源很珍貴，沒有太多的水可以用來攪拌水泥。
不過現在可就顧不上那麼多了，粉狀的水泥更好運輸，可以一次性運更多上來。”
阿斯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阿比留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別想了，大楚的東西咱們不懂，但好用就行，貝恩，你說怎麼幹？”
貝恩展開圖紙，指著上面的線條：“黑爪將軍說了，先挖地基，這道牆有兩公里長，地基要挖半米深，半米寬。
然後把攪拌好的水泥倒進去，等幹了，上面再砌一層。”
阿斯特倒吸一口冷氣：“兩公里？半米深？半米寬？那得挖到甚麼時候？”
貝恩看著他，平靜地說：“所以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要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能動的都動起來。”
阿斯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
阿比留斯在旁邊問：“水泥夠嗎？”
貝恩指著山下的火車站方向：“夠，昨天晚上大楚的工程兵已經到了，帶著水泥和工具，在山下紮了營地，還在準備帳篷，他們等會兒就上來，教咱們怎麼用。”
阿斯特和阿比留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昨天晚上就到了？這麼快？
貝恩看出他們在想甚麼，說：“大楚的軍隊明天上午才到，但工程兵先來了，連夜趕路，今天凌晨到的。”
阿斯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幫人……還真夠意思。”
貝恩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但他的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流。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工地上已經熱火朝天了。
兩公里長的戰線上，密密麻麻全是牛頭人。
男人光著膀子，揮舞著鎬頭和鐵鍬，女人扎著頭髮，用筐子往外抬土，老人蹲在地上，用小鏟子修整邊角，孩子們跑來跑去，給大人送水送工具。
貝恩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活了二十六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上千個牛頭人，不分部落，不分老幼，都在幹同一件事。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貝恩先生，地基的深度夠嗎？”
貝恩轉過身，看見一個灰矮人正朝他走來。
那灰矮人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工裝，手裡拎著一把鐵鍬，臉上帶著笑。
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個灰矮人，都穿著同樣的工裝，扛著各種工具。
“你是？”貝恩問。
灰矮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叫深石，工兵營的，黑爪將軍讓我帶人過來幫忙，順便教你們怎麼用水泥。”
貝恩握住他的手，心裡踏實了不少。
深石看了看下面熱火朝天的場面，點點頭：“幹得不錯，不過地基的深度和寬度，得嚴格按圖紙來，太淺了牆不穩，太窄了牆容易裂。”
貝恩點點頭：“我知道，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地方不對？”
深石帶著那幾個灰矮人沿著工地走了一圈，不時停下來測量一下，然後用炭筆在木板上記著甚麼。
貝恩跟在後面，看著他們熟練的動作，心裡暗暗佩服。
走到一半的時候，深石突然停下來，指著一段地基說：“這兒挖淺了，再往下挖十寸。”
旁邊幹活的幾個牛頭人愣了一下，然後二話不說，掄起鎬頭繼續挖。
貝恩看在眼裡，心裡又是一陣感慨。
要是放在以前，外族人指手畫腳，牛頭人早就翻臉了，但現在，沒有一個人說二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對方說這些，做這些都是為了救他們的命。
走到另一處，深石又停下來，說：“這兒太窄了，再擴五寸。”
又是一陣掄鎬頭的聲音。
就這樣，深石帶著人一路走，一路量，一路改，等走完兩公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深石擦了擦汗，對貝恩說：“行了，地基沒問題了，接下來該上水泥了。”
貝恩點點頭，朝下面喊了一聲：“停一下！”
上千個牛頭人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
貝恩深吸一口氣，大聲說：“地基挖完了！接下來，上水泥！”
人群裡響起一陣歡呼。
但緊接著，有人問：“水泥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