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碎石喊他。
“嗯？”
碎石指著遠處一棟快封頂的房子，用他那生硬的通用語問：“那個，你們那邊，也有？”
趙鐵柱點點頭：“有，多得很，我幹了一輩子，蓋了幾百棟這樣的房子。”
碎石的眼睛亮了一下：“老趙，厲害。”
趙鐵柱笑了：“厲害甚麼呀，就是幹活的，你們才厲害，才三個月就學了這麼多。”
碎石搖搖頭，認真地說：“老趙，教得好，碎石，學得慢，但學。”
趙鐵柱看著這個小個子哥布林，心裡突然有點感慨。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在建築工地打工的農民工，一輩子沒出過省，最大的願望是兒子能考上大學。
那天被工友拉著一起去網咖，本來想要打會傳奇，結果被一個神神秘秘的人推薦著開啟了那個奇怪的遊戲，再一睜眼就到了這裡。
三個月後，他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跟一個綠面板的哥布林討論怎麼蓋房子，還要教人家怎麼用水泥，這他媽說出去誰信啊。
但話說回來，這個綠皮小子叫他“老趙”的時候，那眼神，那語氣，跟他在老家帶過的那些小徒弟一模一樣。
或許，不管在哪個世界，幹活的人都是一樣的。
三號地段是一片正在建設的住宅區，規劃了二十棟兩層小樓，給即將遷入的新居民住的。
目前已經完成了地基和部分牆體，工地上堆滿了鋼筋、水泥袋子和木材。
趙鐵柱和碎石走到的時候，已經有幾十個工人在忙活了。
負責這個地段的是個灰矮人工頭叫“石錘”，鬍子花白，臉上一道道皺紋像是石頭上的裂紋。
他站在一堆水泥袋子旁邊，正跟幾個哥布林說著甚麼，看見趙鐵柱來了，招招手。
“老趙！過來看看！”石錘的聲音粗啞，像是砂紙摩擦石頭。
趙鐵柱走過去：“怎麼了？”
石錘指著一袋開啟的水泥：“這個，你看看，是不是有問題？”
趙鐵柱蹲下來，抓起一把水泥，在手裡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
幹了二十年建築，他對水泥的熟悉程度就像對自己手上的老繭一樣。
片刻之後，他站起來：“沒問題，質量挺好的，就是受潮了一點點，表面結了幾個小疙瘩，不影響用，攪拌的時候多攪一會兒就行。”
石錘鬆了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這批不行。”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趙鐵柱拍拍手上的灰，“對了，今天哪幾棟要澆築？”
“五號、六號、七號，模板都支好了，鋼筋也綁完了，你給看看。”
趙鐵柱點點頭，招呼碎石：“走，去看看。”
五號樓的地基已經支好了模板，密密麻麻的鋼筋綁紮成網格狀，等著澆築混凝土。
趙鐵柱跳進地基裡，蹲下來仔細檢查鋼筋的綁紮點，碎石也跟著跳下來，蹲在旁邊看。
“這個，行嗎？”碎石指著一個綁紮點問。
趙鐵柱看了看，是標準的十字綁紮，鐵絲擰了兩圈，挺結實：“行，這個綁得好。”
碎石的嘴角咧開，顯然很高興。
趙鐵柱繼續往前檢查，一邊看一邊給碎石講解：“你看這個間距，二十公分一個，得量準了，不能有的寬有的窄，寬了承重不夠，窄了浪費材料。”
碎石認真地點頭，蹲在旁邊用一根小木棍量鋼筋之間的縫隙，嘴裡唸唸有詞：“二十……二十……”
檢查完鋼筋，趙鐵柱又看了看模板的支撐。
模板是用木板拼的，外面用木棍斜撐著，防止澆築的時候脹模。
他挨個踢了踢那些支撐的木棍，確認都撐緊了。
“行，可以澆。”他對石錘喊。
石錘那邊已經開始組織人攪拌混凝土了，幾袋水泥倒進攪拌槽，加上沙子和石子，幾個哥布林拿著鏟子輪流攪拌。
碎石看見那邊忙，也跑過去幫忙，接過鏟子就幹。
趙鐵柱走到攪拌槽旁邊，看了一會兒，皺起眉頭：“停停停。”
碎石停下鏟子，茫然地看著他。
趙鐵柱指著槽裡的混凝土：“水加多了，太稀了，這樣澆出來強度不夠。”
石錘也走過來看了看，撓撓頭：“好像是多了點。”
趙鐵柱抓起鏟子，往槽裡又添了兩鏟幹水泥和沙子，開始示範：“記住，攪拌混凝土，水不能一次加完。
先幹拌，水泥和沙子石子拌勻了，再慢慢加水。
水加到甚麼程度？抓起一把能捏成團，但不淌水，就對了。”
他一邊說一邊幹，鏟子在槽裡翻飛，碎石和其他幾個哥布林圍成一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幾分鐘後，趙鐵柱抓起一把攪拌好的混凝土，捏成團，在手裡顛了顛，然後鬆開手，泥團散成幾塊：“看，這個程度就對了。
能捏成團，但一鬆就散，說明水正好。
如果捏成團不散，那就是水少了，如果一捏淌水，那就是水多了。”
碎石點點頭，學著趙鐵柱的樣子抓起一把，捏成團，鬆手，看著泥團散開，眼睛亮了：“懂了！老趙，懂了！”
“行，繼續攪吧。”趙鐵柱拍拍手，退到一邊。
碎石接過鏟子，帶著幾個哥布林繼續攪拌。
這一次他們很小心，一邊攪一邊試著抓起一把看，嘴裡還互相提醒：“水少點……再少點……好，這樣行！”
趙鐵柱蹲在旁邊看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些綠皮小子，學得還挺快。
澆築開始了，一桶桶混凝土被抬到地基邊，倒進模板裡。碎石拿著根木棍，蹲在模板邊上，一邊倒一邊捅，把混凝土捅實。
趙鐵柱在旁邊指導：“對，捅實了，不能留空隙。邊緣也要捅，讓混凝土流進去。”
碎石乾得很認真，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顧不上擦，只是一下一下地捅著。
他的動作雖然還有些笨拙，但已經能看出章法了。
趙鐵柱看著看著，突然想起自己在老家的工地上帶過的那些小徒弟。
那些十八九歲的小夥子，剛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笨手笨腳，但肯學，肯幹。
他會手把手地教，教他們怎麼綁鋼筋，怎麼支模板，怎麼攪拌混凝土。
幾年下來，有的人成了熟練工，有的人當了工頭，有的人去了更大的工地。
不知道那些小子現在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