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開始還擊，左臂的火器轟鳴，彈雨橫掃法師陣地。
那些法師已經沒有多餘的魔力維持護盾，他們的身體在子彈面前和普通人一樣脆弱。
血霧炸開，法師袍染紅，剩下的法師們在掃射中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水晶的光芒熄滅，議事廳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格林坐在主位上，手仍然握著那枚留影水晶，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安圖站在父親身側，那張英俊的臉此刻扭曲得幾乎變形。
他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沿著指縫滴落在地板上，但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瑞德靠在柱子旁，那條貫穿左臉的刀疤白得發亮。他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不忍再看，還是在拼命壓制甚麼情緒。
卡爾站在窗邊，夕陽的餘暉在他銀色的法師鎧甲上鍍上一層血色，那張原本平靜的臉此刻緊繃著，金髮遮掩下的額頭青筋暴起。
其他大臣們也好不到哪去，有的臉色慘白，有的額頭冒汗，有的嘴唇發抖，有的拳頭緊握。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那短短几分鐘的影像，把他們的驕傲、自信、狂妄，全都碾得粉碎。
那不是他們熟悉的戰爭，那不是他們熟悉的敵人。
那些黑色的巨人，那些暗愈騎士他們到底是甚麼東西？人類怎麼可能造出那樣的東西？
那些甲冑是用甚麼材料做的？那些符文是怎麼刻上去的？那些火器是怎麼連續發射的？那些守護之神的神術怎麼可能在守護之神隕落之後依然能被使用？
沒有人能回答這些問題，唯一能確定的是萊茵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藉口。
格林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過的粗糲：“瑞德，那個‘暗愈騎士’我們有多少情報？”
瑞德睜開眼睛，緩緩搖頭：“幾乎沒有，之前只知道他們在製造一種全新且極其昂貴的盔甲，並且正在進行軍隊改革，具體事宜我們並不清楚。”
“並不清楚？”安圖幾乎是吼出來的，“敵人一下子拿出了五百個這種東西！你說並不清楚？！我們的情報網到底在幹甚麼！”
“安圖。”格林的聲音不大，但安圖立刻閉上了嘴。
格林看著瑞德：“你的判斷。”
瑞德深吸一口氣：“陛下，恕臣直言，如果影像裡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們現在貿然出兵，就是送死。”
“你——”安圖又要開口，被格林一個眼神制止。
瑞德繼續說：“我軍最精銳的就是法師團，八百法師聯手，可以施展大型聯合魔法，足以改變一場戰役的走向。
但影像裡那些……那些暗愈騎士，他們根本不怕魔法，護盾術擋不住他們的子彈，攻擊魔法打不穿他們的甲冑。
法師團耗盡魔力之後，在他們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
至於弓弩就更沒用了，箭矢連痕跡都留不下，普通士兵對上他們，就是……就是影像裡那樣。”
格林沉默片刻：“所以你還是和之前一樣，主張不戰？”
“是的，臣主張暫緩。”瑞德一字一句，“必須弄清楚那些暗愈騎士到底是甚麼東西，是怎麼造出來的，有沒有弱點，貿然開戰只會重演裂谷隘口堡的慘劇。”
“暫緩？”安圖終於忍不住了，“弗雷德裡克在他們手裡！兩千將士，八百名法師的血仇，你說暫緩？
那些暗愈騎士屠殺了我們的人，現在去搞清楚他們是甚麼東西？”
瑞德看著安圖，眼神複雜：“殿下，臣打過四十年仗，臣知道甚麼時候該打，甚麼時候不該打，但現在的敵人，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打。”
“那就學！那就想！那就……”安圖說不下去了。
他不是蠢貨，只是被恐懼衝昏了頭腦，現在稍微冷靜了一些也知道瑞德說得沒錯。
在幾乎沒有情報的情況下對上這麼一支軍隊，不可能有任何的勝算的。
格林揮了揮手：“都退下，明天召開全體廷議，所有夠資格的人都到，安圖，你留下。”
大臣們魚貫退出，瑞德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卡爾的目光。
那位魔法騎士團團長微微搖頭，示意甚麼都別說，然後跟著人群離開。
議事廳裡只剩下格林和安圖父子二人，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
議事廳裡沒有點燈，昏暗的光線中，格林的臉像一尊石雕。
“父親……”安圖開口。
“你知道我為甚麼留下你嗎？”格林打斷他。
安圖咬著牙：“我知道，我不該在廷議上衝動，但是父親，我們萊茵甚麼時候受過這種恥辱？”
“恥辱？”格林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兒子，“你以為我不知道是恥辱？你以為我不憤怒？
弗雷德裡克是我親手提拔上來的，是個優秀的人才，現在他在敵人手裡，生死不知，你以為我不想立刻發兵？”
安圖愣住了，他從未見過父親這樣說話，那樣的疲憊，那樣的無力。
格林轉過身來，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雙深陷的眼窩。
安圖這才發現父親真的老了，五十七歲的人，頭髮灰白，臉上皺紋如刀刻，眼窩深陷，眼袋發青。
那個曾經帶領萊茵王國走向輝煌的雄主，此刻看起來只是一個疲憊的老人。
“安圖。”格林的聲音低沉，“你知道甚麼是王者的責任嗎？”
安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王者的責任不是永遠贏，而是在輸了之後還能站起來，是輸了一次之後不再輸第二次。”格林一字一句，“裂谷隘口堡輸了，軍隊損失了，弗雷德裡克被俘了。
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們現在已經無法改變了，但如果我們現在貿然出兵，再輸一次，那就真的完了。”
“可是……”
“沒有可是。”格林揮手打斷，“明天廷議，主戰派肯定會吵著要打，你可以繼續請戰，但要有分寸。
瑞德說得對，我們根本不知道那些暗愈騎士是甚麼東西，必須先搞清楚。”
安圖沉默了許久，終於低頭：“是，父親。”
“去吧。好好想想明天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