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爪沒有說“我跑不動”，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四百八十斤的全甲，兩百米的跑道，一個正值壯年、身經百戰的豺狼人戰士，跑到終點後跪倒在黃土裡，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問題。
“我知道了。”楚天他站起身，沒有走向測試場地，也沒有走向任何一位專家。
他只是站在那裡，面朝那具已經關閉動力，沉默佇立在暮色中的鋼鐵軀殼。
四百八十斤。
兩百米。
一小時體力透支。
護盾厚度百分之二十三。
淨化術無效。
神聖傷害無法附加。
每一條資料都刻在這片空曠試驗場漸起的晚風裡，刻在那些被擺錘砸出的淺坑、被腳步犁出的拖痕、被汗水浸透又風乾的黃土中。
……
暮色降臨時，所有人回到了軍工實驗室，沒有散會，沒有各自回崗位，沒有人開口說要做甚麼。
肯特把工具收回櫃子，崩石把測試資料裝訂成冊，埃利亞斯把神術一號從神明符文陣列上取下來，用絨布擦乾淨插口，放回減震支架。
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實驗室中央那張巨大的工作臺邊。
楚大把那枚把玩了一整天的銀幣放在桌面上：“說吧。”
沉默持續了三秒，紐頓先開口。“規則溝通效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不是符文陣列的設計問題。
同樣的陣列在實驗室環境用測試訊號驅動，效率是百分之八十九，問題出在介面。”
他頓了頓：“我們的神官適配型魔能核心輸出的魔力，波形和結構已經非常接近真實神官魔力，但它不是真實神官魔力。”
實驗室裡沒有人接話。
“還有能量相容的故障。”霍夫曼翻開記錄本，“我們設計兩條獨立魔力通路時，假設它們可以在中轉站乾淨地交匯、乾淨地分離。
但這個假設錯了，穿戴者的任何動作都會改變甲片內部魔力迴路的分佈形態，這種變化透過甲片傳導到核心艙，在能源輸出端產生反相擾動。”
他用指尖點了點波形凹陷的位置。
“這是硬體架構問題，我們的能源系統和神術系統太近了，近到一方咳嗽，另一方就會感冒。”
“重量也是個大問題，現在還沒有配備武器裝備就已經讓人幾乎走不動路了，等器都配上之後，重量恐怕可以打到六百斤。”
肯特嘆了口氣，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他自己親手裝配的每一片甲，親自稱重的每一塊板，親自計算過承載係數的每一套關節。
他參與了所有設計決策，簽署了所有工藝方案，沒有反對過任何一次增重提案。
因為每一斤都有理由，胸甲要扛擺錘衝擊，加厚了兩毫米。背甲要安裝雙核心艙，結構必須加強。
四肢的輔助動力關節佔重二十三斤，但那是讓四百八十斤盔甲能被穿起來行走的核心部件。
“我們想裝的東西太多了。”德爾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每個人都聽清了。
“噬魂樹樹皮的物理結構，通用魔導塗料的魔導介面，分層改性的火屬性中和層，雙核心並聯能源系統，神明符文陣列，規則溝通介面。
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是突破，都是以前沒人做到過的事，但我們把它們全塞進同一件盔甲裡。”
“散熱的問題也不能忽視。”雷克斯說，“測試結束時，我在灰爪脫下的甲片內壁測了溫度，足足有四十六度。
在這種溫度下上戰場，不需要敵人的攻擊，自己就能把自己熱死了。”
崩石坐在工作臺邊緣，他看著桌上那疊厚厚的測試報告，看著第一頁肯特用工整字跡寫下的“原型V1.0綜合測試記錄”，看著最後一行空白的“結論”欄。
沉默了良久之後崩石嘆了口氣：“我們失敗了。”
沒人反駁，也沒人附和。
埃利亞斯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沒有擦。
霍夫曼把那條記錄波形圖的紙帶從記錄本上撕下來，折成四折，再折成八折，塞進口袋。
肯特站起來，走到工具櫃前，拉開櫃門。
他站在那裡面前，看著那些熟悉的錘子、鉗子、刻刀、校準尺，看了很久，然後他關上了櫃門。
“不是失敗，是‘還不夠’，這只是我們做得還不夠好而已，而且我們已經知道應該怎麼做得更好了。”
肯特轉過身看著眾人，“四百八十斤太重，就減重，兩條通路互相干擾，就重新設計隔離方案。神術太弱，就找出弱的源頭，從那裡補。
頭盔視野窄，就加寬觀察縫，同時找更強的面罩材料。沒有散熱，就加散熱層，哪怕為此再減二十斤胸甲厚度。”
他看著工作臺邊每一張面孔。
“我們不是從零開始，我們已經有甲片，有塗料，有能源核心，有符文陣列，有頻譜檢測儀，我們已經有V1.0，現在只需要做V2.0。”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崩石從桌沿滑下來，雙腳落地。
“散熱層可以加在背甲。”他說，“背甲不是主要受擊面，厚度減零點五毫米不影響防護等級，省出來的重量配額給通風管道。”
德爾翻開筆記本：“塗層厚度也可以最佳化，表層改性塗料不需要全覆蓋，只在關鍵節點保留，省下來的重量至少五斤。”
達爾說：“蟻酸處理深度可以再做分級，不是所有甲片都需要壓到火屬性十五。
後背、大腿外側這些低神術需求區域，可以用火屬性二十五的粉末，魔導效率更高，處理工藝也更穩定。”
霍夫曼說：“雙核心並聯改串並聯，主能源和神術能源共用同一個轉化腔，但輸出端加裝單向隔離閥，擾動過不去，波形各自獨立。”
埃利亞斯說：“頭盔觀察縫改成百葉窗式，外層固定，內層可調，平時窄縫防流矢，需要視野時手動調寬。”
紐頓說：“規則溝通效率低，不一定是符文陣列的問題，也可能是魔能核心和陣列之間的介面協議不對，我們明天開始重新測試全頻段適配引數。”
奧利維恩說：“我可以向銀月王庭申請調閱古代符文盔甲的設計殘卷，高精靈在三千年前嘗試過類似的能量回路隔離方案。”
雷克斯說：“牧場新一批鹿角下週就能採收，我留最好的那批，專門給V2.0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