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紐頓和奧利維恩兩週的心血,一臺兩米高、一噸重的鋼鐵與魔晶構築物。
它的表面刻滿了層層巢狀的規則溝通符文,像一座微縮移動神殿祭壇。
符文陣列中央預留了魔能核心插槽,此刻插著那顆神官一號,右側連線著頻譜檢測儀和神術效能測試靶。
埃利亞斯上前,按下啟動鍵,神官一號的待機波形在螢幕上穩定跳動。
神明符文陣列的符文逐一亮起,從核心向邊緣擴散,從深層向表層攀升,像潮水漫過被烈日曬裂的河床。
然後,那股“連線感”降臨了,不是塞拉菲娜與提姆之間曾有過的那種溫暖、確定、像歸巢般的連線。
這是一種更微弱、更遙遠、像隔著深冬厚冰聽見溪水流淌的連線,但依然能夠讓人明顯感覺到它的存在。
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掌心朝向三米外的測試靶。
守護護盾。
她默唸禱詞,右手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從她面板表面滲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面直徑約半米的六邊形光盾。
光盾的邊緣模糊不定,不斷地收縮、擴張著,像一顆正在劇烈掙扎的心跳。
它在空中維持了四秒,隨後崩解,碎成無數細小的光屑。
觀測棚裡沒有人說話,塞拉菲娜垂下手臂,她的呼吸比剛才快了半拍,額角沁出細密的汗。
“護盾厚度。”她頓了頓,“約為常規神術的百分之二十三。”
紐頓的筆停在紙上,墨跡浸開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淨化術。”他說。
塞拉菲娜點頭,換了一個手勢,這一次,她掌心亮起的是乳白色光暈。
那光暈觸碰到測試靶表面的模擬毒素塗層時,只讓那片暗褐色的汙漬變淡了不到一成。
按照實戰標準,這點效果甚至不足以抵消毒蚊的一次叮咬。
“無效。”塞拉菲娜收回手,“低於實戰閾值。”
“神聖傷害附加。”奧利維恩的聲音從觀測棚後排傳來。
塞拉菲娜沒有立刻動作,她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看著那些已經消散的光芒在面板上殘留的餘溫。
三年前,她用這雙手在劍川城外為一名瀕死的騎士施加神聖武器祝福,那柄長劍在接下來的一刻鐘裡斬殺了七隻亡靈。
兩年前,她用這雙手在紅鑽城守衛戰中連續施法六個小時,黎明時分整條防線都被鍍上淡金色的輝光。
她把手掌翻過來,覆下去,但沒有一點反應:“無法附加,或者附加量低於檢測閾值。”
觀測棚裡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隨後還是開始了第四項,能量相容性測試。
霍夫曼啟動頻譜檢測儀,開始監測盔甲內部兩條獨立魔力通路的實時互動狀態。
最初三十秒一切正常,左舷的神官一號為主武器系統和動力外骨骼供能,右舷的神官一號為神明符文陣列和神術釋放節點供能。
兩條通路在胸甲中央的魔力中轉站短暫交匯,然後分流向各自的目標區域。
波形圖顯示,交匯點的能量交換效率為設計值的百分之八十七,不算完美,但及格。
第四十一秒,灰爪抬了一下左臂,那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他在厚重甲冑裡待了快四十分鐘,肌肉疲勞讓他下意識的想要換個姿勢,他根本沒用力,左臂只是微微抬起了十五度。
但就在那個瞬間,兩條魔力通路的波形同時出現劇烈波動。
左舷電壓驟降百分之十二,右舷的穩定輸出波形被硬生生切出一個凹槽。
神明符文陣列接收到一次不完整的能量脈衝,亮了三盞符文滅了,又重新亮起。
盔甲左肩關節的動力輔助系統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停轉半秒。
灰爪僵在原地,左臂懸在半空中,像一尊被施加了定身術的石像。
“……怎麼回事?是我做錯了甚麼嗎?”他的聲音從頭盔裡傳出來,第一次帶了困惑。
霍夫曼沒有回答,他盯著螢幕上那道仍在持續震盪的波形,手指在記錄本邊緣反覆摩挲,把那片紙角磨成了毛邊。
“魔力擾動。”埃利亞斯替他回答,“穿戴者的任何動作都會引起甲片內部魔力迴路的重新分佈。
這種分佈變化反饋到能源核心,造成輸出波動,波動反饋到神明符文陣列,造成神術供能中斷。”
他頓了頓,“我們設計時沒有考慮這個問題。”
觀測棚裡響起低低的交談聲,很快又自行平息。
楚天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手,示意測試繼續。
這麼精密的一臺裝置,在設計的時候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肯定是在無數次實踐中慢慢完善起來的。
當務之急是找出這套盔甲的所有設計缺陷,並且改正它們。
人機工程學反饋的測試開始,灰爪摘下頭盔的那一刻,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臉上那道被護額內襯壓出的深紅色印痕。
不是勒傷,不是擦破皮,只是長時間壓迫留下的痕跡。
但那道從眉骨斜貫到顴骨的印痕在豺狼人灰黃色的皮毛上格外刺目,像一道剛癒合的刀疤。
“這個頭盔的視野很糟糕。”灰爪把頭盔放在腳邊,聲音沙啞,“觀察縫設計有問題。
平視時只能看到正前方三十度,餘光被完全遮擋,我需要歪頭才能看見側翼同伴。”
“散熱方面也有問題。”灰爪繼續說,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進去十分鐘就會明顯感到悶熱。
只是過了二十分鐘我的後背完全被汗液浸溼了,至於現在……”他頓了頓,“我想,等我把這靴子脫下來,這裡面應該能直接倒出水。”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汗水浸透的腳掌,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事實。
觀測棚裡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負責記錄的副官忍不住抬頭看楚天的臉色。
久到肥肉把賬冊攥出了褶皺,久到崩石那對尖長的狗頭人耳朵完全垂貼在了腦後。
“……還有。”灰爪抬起頭,看著觀測棚裡那些沉默的面孔,“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