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轉過身，對身後的崩石點了點頭。
狗頭人工匠首領拿起那把特製的啟動鑰，那是一根細長的、末端嵌有微型魔晶的金屬棒。
他雙手捧著它，像捧著一件聖物，一步一步走向盔甲背甲後方那個不起眼的插孔。
金屬與金屬接觸的瞬間，發出極輕微的“咔嗒”。
兩顆魔能核心同時啟動。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不是轟鳴，不是震動，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聽覺捕捉的聲音，但站在工坊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同一瞬間抬起了頭。
盔甲彷彿是真的“活”了，胸甲表面的魔力迴路逐一亮起，從核心艙向四周蔓延，像冬日清晨第一縷陽光沿著冰封的河面緩緩鋪開。
肩甲、臂甲、腿甲、頭盔……每一片獨立塗覆、獨立刻印、獨立除錯的甲片，此刻被同一股能量貫穿，聯結成完整的整體。
塞拉菲娜的茶涼了，但她完全沒有察覺。
楚大隔著那扇玻璃窗，眼眸裡倒映著那副正在呼吸的鋼鐵軀殼。
八點四十分，測試員到位，這是楚大親自選的人。
豺狼人戰士長灰爪，三十二歲，從黑瘴林時期就跟隨部落南征北戰的老兵。
他在赤月圍城戰中左肩中過一箭，至今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他在紅鑽城守衛戰中用身體護住三名撤退的平民，後背被流彈劃開過一道二十公分的口子，縫合後留了疤。
他站在那具四百八十斤的鋼鐵軀殼面前，伸出帶著厚繭的手掌，輕輕按在胸甲中央那片深灰色的表塗層上。
崩石替他扣上最後一道搭扣，卡榫入位的聲響像刑具落鎖，灰爪向前邁出第一步。
四百八十斤的重量壓上右腿膝關節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那套液壓減震系統發出的低沉嘶鳴。
那不是故障，是設計預期內的正常工作聲響，但那聲響落在耳中，仍然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灰爪沒有停，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他走了十步，在工坊中央的空地上站定，轉過身，面朝觀察廊那扇玻璃窗，面朝窗後那幾張沉默的面孔。
他的胸腔在厚重胸甲下劇烈起伏，呼吸聲透過頭盔內建的傳聲符文清晰地傳出來，沉重，吃力，但平穩。
“行走功能沒有問題。”他說。
測試場地設在帝國首都北郊新開闢的大型武器試驗場，說是“場地”，其實是一片被平整過的荒地，佔地約四個足球場大小。
東側搭建了臨時觀測棚，棚內擺了十幾把簡陋的木椅，西側立著幾排木質靶架和人形靶，南側用石灰粉畫出了兩百米跑道，北側堆著用於防禦測試的特製衝撞器械。
那是肯特親自設計的，一個重達三百斤，由絞盤牽引釋放的擺錘，專門用來模擬重武器打擊。
下午兩點，觀測棚裡的人陸續到齊。
楚天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旁邊是楚大，後排從左到右依次是：肯特、崩石、埃利亞斯、霍夫曼、達爾、德爾、雷克斯、紐頓、奧利維恩。
塞拉菲娜和馬庫斯坐在第三排，身邊還有幾位自願留下協助測試的神官。
獨眼和黑爪沒來，他們都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但派了副官帶著記錄板全程旁聽。
肥肉來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本賬冊，那是帝國財政部特批給這個專案的第七筆特別經費，他剛簽完字。
灰爪站在兩百米跑道的起點，全身甲冑，面罩落下。
他抬起右臂，向觀測棚方向豎了豎拇指。
肯特舉起手中的紅旗，停頓三秒，用力揮下。
灰爪起步，那是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景象。
四百八十斤的鋼鐵負重在黃土跑道上踩出深重的足印，每一步都激起一小蓬塵土。
液壓系統持續嘶鳴，動力外骨骼的輔助關節在每一次抬腿時亮起微弱的魔力光暈。
行進了一百米後，灰爪的呼吸聲開始加重。
行進到一百五十米，他的步頻明顯下降。
等到一百八十米的時候，右腿膝關節輔助關節閃爍了兩下，光暈變暗了半秒。
灰爪終於衝過第兩百米的終點線時，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步，左膝跪地，左手撐在黃土裡。
他的呼吸聲透過傳聲符文傳遍整個試驗場，像一頭跑了十公里的老牛。
觀測棚裡沒有人說話，塞拉菲娜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指節，慢慢鬆開。
埃利亞斯在記錄本上寫下：“機動性不及格，輔助動力能耗異常，續航預估低於設計值40%。”
他沒有抬頭，而是開始了第二項測試：防禦測試。
灰爪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北側的擺錘區。
他背對擺錘，面朝觀測棚，雙腿分立與肩同寬，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鎖定。”他悶聲說。
肯特拉動絞盤釋放閂，三百斤的鑄鐵擺錘從五米高處呼嘯而下，帶著蓄積了整整三秒的重力勢能，狠狠砸在灰爪後背的胸甲總成上。
那聲悶響像一記重拳，同時砸在觀測棚裡每個人的胸口，灰爪向後退了一步。
他的膝蓋沒有跪，背脊沒有彎，交叉在胸前的手臂甚至沒有鬆開。
他穩穩站在原地，腳底在黃土裡犁出兩道淺淺的拖痕，僅此而已。
擺錘反彈回去，在空中劃出凌亂的弧線，逐漸停擺。
灰爪轉過身，面罩朝向觀測棚。
“……防禦效能完好，我沒有受到傷害。”他說。
肯特緊繃的肩膀鬆弛了半寸，達爾垂下眼，在記錄本上“物理防禦”一欄劃了個勾。
接下來是神術釋放的測試，塞拉菲娜站起身，走向場地中央。
她今天沒有穿祭司袍，只一件尋常的素色長裙，外面罩著從符文工坊臨時借來的實驗圍裙。
她站在灰爪面前，隔著那具厚重的鋼鐵軀殼，看著頭盔觀察縫裡那雙屬於豺狼人的、此刻正微微眯起的黃褐色眼睛。
“放鬆。”她說，“和平時穿不穿甲時一樣。你只需要站在那裡，甚麼都不用想。”
灰爪點頭，頭盔動了三度。
塞拉菲娜轉身，面向觀測棚，也面向那臺被工匠們小心翼翼抬進場地中央的神明符文陣列原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