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走到顯微鏡旁，調出最新一組觀察影象：“這是我們嘗試的各種分離方法的結果。
結晶法、等電點沉澱、凝膠過濾、親和層析……我們嘗試了十幾種方法，但是通通都失敗了。”
德爾俯身看向顯微鏡，沉默地觀察了幾十秒。
“所以你們無法在不破壞活性的前提下將它從汁液中完整分離出來。”
“是的。”
“也無法在體外穩定維持它的活性構象。”
“是的。”
“更無法人工合成這種具有相同空間構型的糖蛋白複合物。”
“是的。”
三個“是的”。達爾每說一個，聲音就低一分。
德爾直起腰，目光在標本架上停留片刻。他看到了火角鹿鹿角、晶翼蜂翅膀粉末、魔獸魔核碎片、雙足飛龍鱗片，達爾把所有能想到的相關樣本都收集齊了。
“橫向對比的結果呢？”
達爾又將剛才和肯特說的結論和德爾說了一遍，德爾逐一聽完，沒有立即評價。
他走到軟木板前，開始仔細閱讀那些用彩色絲線連線起來的資料網路。
他的目光從一張掃描圖移到另一張掃描圖，從一組資料點跳到另一組資料點，手指沿著絲線的路徑緩緩移動，像是在追尋達爾過去三天的思維軌跡。
研究室裡很安靜，只有德爾翻動記錄本的沙沙聲。
肯特站在門口沒有打擾，他看著這兩位鍊金師，他們之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那是同行在共同面對專業難題時才會有的氣場。
終於，德爾放下記錄本。
“你嘗試過用生物親和法嗎？”他問。
達爾微微一怔：“生物親和？”
“不是從物理化學角度分離，而是從生物學角度。”德爾轉過身，“既然這種糖蛋白絡合物是在噬魂樹的生理環境中合成的，那它必然與噬魂樹的某些細胞結構或分泌物有天然的親和性。
你不需要把絡合物‘抓出來’，你可以把絡合物‘請出來’。”
“你是說我們用噬魂樹的細胞作為誘導？”達爾的眼睛亮了一下，這確實是一個好主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但是我們沒有活體的噬魂樹細胞組織。
那棵樹已經徹底焚燬了，所有樣本都是木質部和韌皮部的離體組織，細胞已經死亡。”
“不需要使用噬魂樹的細胞。”德爾搖頭，“我們需要做的是提取出它這裡面有效的成分，然後想辦法使用現有的材料進行合成。”
“我沒有做過這方面的研究。”達爾沉默了片刻後坦言，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遲疑，“我的專業是生物能量轉化和元素重組，不是細胞生物學。
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著手去提取和分析細胞膜受體結構。”
德爾點點頭，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他太瞭解達爾了。
這位後輩在生物鍊金術上的天賦毋庸置疑，但他的研究路徑一直偏向能量學和分子層面，從未深入過細胞和組織的維度。
這不是能力問題，是知識結構和實驗經驗的盲區。
“我知道。”德爾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天氣，“所以你需要找我。”
他頓了頓：“而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方向，我能幫你。”
達爾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身，從實驗臺最裡側的抽屜裡，取出那幾塊僅剩的噬魂樹樹皮樣本。
“我需要知道，”達爾說，“這種絡合物在噬魂樹的生理系統中，是如何被合成、儲存、運輸、以及最終固定在木質部纖維網路中的。
我需要知道它與樹皮細胞結構的結合機制，我需要知道……”
他頓了頓：“我需要知道我面對的這個東西，到底是甚麼。”
德爾接過樣本，小心地放在檢測臺上：“那我們就從頭開始。
生物材料的複雜性確實難以完全復刻，植物細胞、動物組織、真菌菌絲……這些天然結構經過了億萬年的進化最佳化，每一個細節都有其功能。
我們用人造材料模仿，往往只能得其形，不得其神。”
他頓了頓：“不過，也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不求完全替代，只求功能等效。
也就是說，我們不需要做出和噬魂樹汁液一模一樣的東西，只需要做出一種能在甲片孔隙中穩定存在、能高效傳導魔力、能耐受戰鬥環境的東西。”
“塗料？”肯特突然想到，“如果能研發一種魔導塗料，塗在甲片表面和孔隙內壁……”
“好主意！”達爾眼睛一亮，“塗料可以滲透進孔隙，形成連續的傳導層。
而且塗料工藝成熟，易於量產，成本可控，問題是……甚麼樣的塗料能同時滿足魔導性、附著力、耐久性、環境適應性等要求？”
德爾在研究室裡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我需要看看現有的魔導材料清單。”他說，“特別是那些天然具有良好魔導效能又相對常見的材料。”
肯特和達爾立刻提供了軍工實驗室的材料資料庫，那是一本厚厚的羊皮紙冊子，記錄了帝國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資訊，從常見的鋼鐵木材，到稀有的魔法水晶、魔獸素材，應有盡有。
德爾快速翻閱，目光在各種魔獸產物條目上停留。突然，他停下手指。
“火角鹿鹿角……天然魔導材料，對火屬性魔力有特別優秀的傳導性……但僅限於火屬性……”
達爾看到德爾指著火角鹿鹿角的選項，默默搖了搖頭：“火角鹿鹿角的魔導效率確實有85%，天然材料中僅次於噬魂樹汁液和星鐵。
而且它的產量可觀，雷克斯的牧場已經有快一百頭成年鹿，現在我們有了蒸汽機之後也不需要鹿角粉末來提高高爐溫度了，所有鹿角都可以拿來製作盔甲。”
他頓了頓：“但它只有火屬性，用在炎系法師身上是極品，用在守護之神神官身上，屬性衝突，魔力輕則紊亂，重則反噬。”
德爾拿起一旁的鹿角樣本，在燈光下緩緩轉動。半透明的赤紅色角質層內，細密的奈米晶體結構在特定角度下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