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高輸入強度。”達爾下令，“測試二：中強度魔力脈衝。”
輸入魔力增強，脈衝頻率提高，輸出端有了一點反應，但傳導效率依然只有百分之五點七，而且測試過程中甲片開始發熱。
這是能量在材料內部損耗，轉化為熱量的表現。
“測試三：高強度魔力衝擊。”
這是模擬戰鬥中可能遭遇的法術攻擊情況，高強度的魔力脈衝衝擊甲片，隨著一聲悶響，甲片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不是被魔力擊穿，而是內部能量積聚導致的熱應力讓材料本身崩裂了。
測試室陷入沉默，肯特走到測試架前，用手指觸控那些裂紋。金屬的溫熱透過手套傳來，燙得嚇人。
能量傳導測試的失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肯特站在測試臺前，反覆檢查著甲片與測試儀器的連線點，手指在接觸點上摩挲了數遍，甚至拆開了幾個連線端子重新焊接。
這在以往幾乎是從未發生過的事，他本能地懷疑是測試環節出了問題，畢竟那片甲片在物理防禦測試中的表現堪稱完美。
“介面阻抗沒有問題。”肯特放下測試筆，聲音低沉，“我重新做了三遍校準。”
達爾沒有說話，他將那塊被高強度魔力衝擊崩裂的甲片從測試架上取下，舉到燈光下仔細觀察。
蜂窩狀鏤空結構依然精密整齊，邊緣的裂紋從衝擊點呈放射狀延伸，像是冬日窗玻璃上凝結的冰花。
他用指尖輕輕觸控裂紋邊緣，金屬已經失去了韌性，變得脆而硬，那是被過量能量強行灌入又無法疏匯出去後留下的傷痕。
“不是介面的問題。”達爾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是材料本身的問題。”
他走到旁邊的樣品臺前，取出一塊儲存在玻璃罐中的原生噬魂樹樹皮。
罐中的儲存液微微泛著綠光，那是從樹皮內部緩慢滲出的活性物質，即使在離開母體數月後，依然保持著某種奇特的生機。
達爾將原生樹皮樣本放在檢測臺上，啟動了標準魔力脈衝測試。
輸出端的指標迅速響應，穩定地停留在91%的位置，他又將那塊崩裂的復刻甲片放上去，指標再次頑固地停在5.7%。
同樣的測試環境，同樣的測試裝置，同樣的輸入引數，但結果卻是一個91%，一個5.7%，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十五倍。”達爾喃喃道，“整整十五倍的差距。”
肯特走過來，和他並肩看著那兩塊截然不同的材料。
一塊來自扭曲的魔樹，暗紅、粗糙、充滿無法解釋的活性。
一塊來自人類的鍛爐，銀灰、精密、按照最完美的設計圖製造。
“我們到底缺了甚麼？”肯特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結構掃描、成分分析、力學效能測試……
能做的檢測都做了，能最佳化的工藝都最佳化了。蜂窩孔徑從1.5毫米試到0.8毫米，孔壁厚度從1.0毫米試到0.6毫米，纖維編織角度從三十度試到六十度……所有物理引數都已經無限接近原生樣本。”
他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理論上，這應該能工作的。”
達爾沒有立刻回答，他將兩塊樣本並排放在眼前，沉默地凝視著它們。
魔晶燈的光線在原生樹皮粗糙的表面投下柔和的陰影，在復刻甲片光滑的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理論。”達爾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們的理論，對嗎？”
他走到實驗臺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深色的玻璃瓶。
瓶中是暗紅色的粘稠液體，那是從原生樹皮中提取的汁液樣本，每一滴都來自那棵差點毀滅整個地區的噬魂樹。
“這是它和我們的甲片最大的不同。”達爾將玻璃瓶舉到燈光下，液體在瓶中緩慢旋轉，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脈動，“噬魂樹是活的。”
他開啟瓶蓋，用一根細玻璃棒蘸取少量汁液，輕輕點在復刻甲片的表面。
汁液迅速滲入蜂窩狀孔隙，沿著金屬內壁擴散，像是沙漠中的水滲入乾涸的土地。
幾秒鐘後，汁液完全浸潤了衝擊點周圍約兩指寬的區域，留下暗紅色的溼潤痕跡。
“再測一次。”達爾說。
薩滿啟動裝置，低強度魔力流再次輸入。
這一次，輸出端的指標動了一下，從3.2%跳到了31%。
整整十倍的提升。
肯特倒吸一口涼氣：“這是……”
“原生樹皮的魔導能力，核心不在結構，在這些汁液裡。”達爾將玻璃瓶小心放回原處，“我們復刻了它的骨架，卻沒有復刻它的血液。”
接下來的一整天，達爾幾乎沒有離開過檢測臺。
他將噬魂樹樹皮樣本切成無數細小的切片，每一片都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用魔力探針逐點掃描能量傳導路徑，用光譜分析儀解析汁液的成分。
記錄資料的羊皮紙一張接一張鋪滿了工作臺，上面的波形圖、數字、化學符號密密麻麻，像是某種晦澀難懂的咒文。
肯特也在，他放下了鐵匠鋪的所有工作，安靜地守在達爾身邊。
作為一個鐵匠，肯特不懂生物鍊金術，但他懂得材料。
當達爾需要將樣本切割到微米級厚度時，是肯特用他那雙鍛造過無數神兵利器的手，在特製顯微鏡下完成了這個精細到令人髮指的操作。
切割刀是肯特用最細的矮人鋼針親手打磨而成，切割臺的移動精度控制在百分之一毫米，每一次下刀都像在完成一件微雕藝術品。
“原生樹皮的孔隙率是68%。”達爾一邊記錄一邊說，聲音沙啞，“我們的復刻甲片孔隙率是71%，基本一致。
孔徑分佈、比表面積、毛細作用引數……這些物理指標都在允許誤差範圍內。”
他切換顯微鏡的觀察模式，從可見光換成魔力光譜，畫面陡然一變。
原本只是暗紅色紋路的樹皮切片，此刻變成了璀璨的星圖，無數光點在纖維網路中流動，像夜空中的螢火蟲，像血管中奔騰的血細胞。
“但這裡面的東西，”達爾指著那些光點，“我們完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