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刮過黑石堡以北的荒原。
這片被稱為“鐵脊走廊”的狹長地帶，西接陡峭的鐵脊山脈支脈，東臨霧氣終年不散的枯萎沼澤，是百城聯盟東北部邊境與萊茵王國西部領土之間，為數不多可供大軍通行的平坦區域。
也正因如此，在過去的數十年裡，這裡成了雙方摩擦不斷的前線，散佈著七座大小不一的城堡與堡壘，由七位邊境領主分別鎮守。
他們曾經都是宣誓效忠百城聯盟的封臣，但在過去幾年裡，隨著萊茵王國國力的不斷膨脹，加上前段時間紅鑽城之戰中百城聯盟表現出的無能。
看著百城聯盟在這場戰鬥中的各種差勁表現，這七位領主的心思也都漸漸活絡了起來。
先是暗中與萊茵的使者接觸，接受金銀賄賂和空頭許諾。
比如“歸順後保留領地與爵位，甚至加封”、“共同淨化邊境，驅逐亞人威脅”等等。
接著是小規模的“邊境誤會”，刻意放鬆對走私和萊茵小股部隊滲透的管制。
當教皇尤里烏斯去世、城內亂成一團、萊茵王國大軍壓境時，他們決定不再為百城聯盟賣命了。
七位領主幾乎同時宣佈“鑑於百城聯盟中樞已無力履行保護封臣的職責，且與異族過從甚密背離人類正道”，他們“暫時脫離聯盟，保持中立，並接受萊茵王國的‘善意保護’”。
這一舉動，猶如在百城聯盟本就流血的腰腹上又狠狠捅了七刀，不僅讓東北防線門戶大開，更嚴重打擊了本就搖搖欲墜的聯盟士氣。
當時焦頭爛額的尤莉和改革派根本無力處理此事，只能暫時隱忍，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紅鑽城的生死存亡之戰中。
而現在，形勢變了。
灰巖堡是七座城堡中位置最靠南、也是規模最小的一座。
堡主德雷格·灰巖是個四十多歲、身材發福、眼袋深重的男人。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城堡大廳那張墊了厚厚獸皮的高背椅上，面前的長桌上攤開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封用火漆封緘的信，火漆上是百城聯盟的劍穗徽記。
信是三天前由一隊輕裝簡從卻眼神銳利得嚇人的信使送來的，署名是“百城聯盟終身執政官，尤莉·埃文斯”。
右邊，是一塊拳頭大小，切割規整的魔法水晶，水晶表面流淌著微弱的光暈，只要注入一絲魔力，就能啟用其中記錄的影像。
德雷格已經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整整一個上午，壁爐裡的柴火噼啪作響，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麥酒，但他毫無胃口。
“父親，您不能再猶豫了。”說話的是他的長子，年輕的騎士艾爾頓。
年輕人臉上帶著焦急，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其他幾位領主，黑棘堡的卡爾文，鐵杉鎮的勞倫斯，昨天都派了密使過來，打聽我們的意思。
我聽說……北邊哨塔計程車兵報告，看到有穿著奇怪衣服的工人在測量土地，甚至已經隱約能聽到了他們鋪設那個甚麼鐵軌的聲音了。”
“鐵軌……”德雷格咀嚼著這個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塊留影水晶上。
三天前，當他第一次啟用水晶，看到裡面記錄的景象時，他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影像的開頭，是俯瞰的視角，應該是從某種飛行魔獸或魔法造物上拍攝的。
畫面裡是野狼堡那他曾以為至少能抵擋數萬大軍數月的城牆和塔樓，然後，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東西……德雷格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長長的、由許多節鋼鐵車廂連線而成，像一條金屬巨蛇，在兩條平行的鐵軌上賓士，車頭噴吐著濃煙和蒸汽。
它通體覆蓋著厚實的裝甲板，上面佈滿射擊孔和令人望而生畏的粗大炮管。
影像切換，變成從野狼堡城牆上的視角，他能清楚地看到守軍士兵們臉上的驚愕和逐漸擴散的恐慌。
刺耳的汽笛聲中，那鋼鐵巨蛇在距離城牆還有驚人遠的地方就開始減速，然後，車身側面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
下一秒，火光與濃煙從那些管口中噴薄而出，連綿不絕，如同地獄風暴般的咆哮聲響起。
城牆垛口瞬間被金屬風暴撕碎，碎石與人體殘骸混合著飛濺。
試圖組織反擊的弩炮和投石機陣地，在那些粗大主炮的轟鳴中化作燃燒的廢墟。
影像特意給了幾個特寫：重機槍子彈打在包鐵的木盾上，盾牌連同後面士兵的手臂一起炸開。
炮彈命中塔樓基座，整座石塔在爆炸中緩緩傾斜崩塌。
還有野狼堡那扇厚重的包鐵橡木城門，在持續不斷的集中射擊下，扭曲、破裂、最終轟然洞開……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那鋼鐵怪物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像樣的抵抗，就用純粹到極致的暴力將野狼堡的防禦體系碾得粉碎。
影像最後，是一隊隊穿著統一軍服，裝備著奇怪長管火槍計程車兵，從那怪物身體裡湧出，迅速佔領城牆和街道，城裡計程車兵甚至沒有膽量進行任何一點的抵抗。
影像雖然已經結束了，但德雷格卻彷彿還能聽到那槍炮的咆哮，聞到那硝煙和血腥混合的氣息。
他年輕時也上過戰場，見過魔法轟擊的絢爛，見過重騎兵衝鋒的震撼，但從未見過如此……高效、冷酷、彷彿工業流水線一般的殺戮方式。
那不是戰鬥，那是一場展示，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表演。
而尤莉在信裡的言辭，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德雷格·灰巖領主，鑑於您此前在聯盟危難之際所做出的選擇，本執政官及元老院有權對您及您的家族進行包括剝奪爵位、沒收領地在內的全面懲處。
然，念及過往功績，及邊境安定之需要，現給予您最後一次機會。”
“限您在收到此信後五日內，公開宣佈撤銷此前脫離聯盟之中立宣告，重申對百城聯盟之效忠，並配合聯盟派遣之官員，完成防務交接及領地治理權之部分移交。
您本人之爵位得以保留，家族領地之名義所有權不變，然軍事指揮權、稅收權需上交聯盟統一管理，您可保留部分莊園收入及傳統特權……”
“若逾期未復，或陽奉陰違，執意叛離。屆時，聯盟及其盟友將不再視灰巖堡為友方領土。
為保障邊境安全及鐵路幹線暢通，一切必要之軍事行動，皆有可能。”
信的末尾，是尤莉利落的簽名，以及一個讓德雷格眼皮直跳的附註：“隨信附上野狼堡戰役影像記錄一份，以供參考。
鐵路勘測隊已出發，預計不日將抵達灰巖堡以南二十里處。
望您慎重抉擇，勿謂言之不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