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更多的錄音水晶被觸發,那些清晰、冷靜、卻又字字泣血的聲音在狹窄骯髒的巷弄裡迴盪:
“你們的親人在為甚麼而死?為一個正在和萊茵人做交易的叛徒!”
“他許諾傭兵可以在破城後搶劫三天!搶的就是你們的家!”
巷子深處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哭,然後是憤怒的咆哮:“我兒子!我兒子昨天死在城牆上了!他才十五歲!他們逼他上去的!”
漢斯緩緩站起身,他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挺直了,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重新握住了那柄沉重的鐵錘,那是他打鐵四十年的夥伴。
“卡洛斯,”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去把你爸,把你叔叔,把巷子裡所有男人都叫來,帶上能帶的傢什。”
“漢、漢斯大叔,我們要幹甚麼?”少年臉色蒼白。
漢斯看向窗外,遠處大公府邸的方向燈火通明,他一字一頓:“去要個說法。”
城牆西段,守軍二等兵托馬斯捏著一張傳單,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他的弟弟是個弩手,昨天被編入“特殊防衛隊”,就是那些被命令躲在平民身後放冷箭的人。
托馬斯今早換崗時,在城牆下看到了弟弟的屍體,胸口被一支粗大的弩箭貫穿。
旁邊的老兵低聲告訴他,那可能是混戰中自己人誤傷的。
“他許諾傭兵可以在破城後搶劫三天……”錄音水晶的聲音從下方街道傳來,清晰刺耳。
托馬斯抬頭,看向不遠處那幾個正在垛口後喝酒賭錢的傭兵。
那些人穿著雜七雜八的皮甲,身上掛著搶來的首飾,說話粗野,看城裡人的眼神就像在看待宰的牲口。
“看甚麼看,當兵的?”一個滿臉刀疤的傭兵注意到他的目光,挑釁地啐了一口,“好好守你的牆,等打完了,爺們兒樂呵的時候,說不定賞你口湯喝。”
旁邊的傭兵鬨笑起來,托馬斯的手按在了劍柄上,他身邊的幾個同鄉士兵也慢慢圍了過來,眼神同樣陰沉。
“怎麼?想動手?”刀疤臉傭兵站起身,比他高出一個頭,身上散發著血腥和汗臭味,“老子在灰狼山脈宰的人比你吃的飯都多,小崽子——”
他的話戛然而止,托馬斯的長劍刺穿了他的皮甲,從後背透出。
年輕士兵的臉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但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出奇。
“你……”刀疤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為我弟弟。”托馬斯抽出劍,鮮血噴濺在他臉上,那是溫熱的,也是腥鹹的。
短暫的死寂過後,城牆這一段炸開了鍋。
本地的守軍和傭兵們幾乎同時拔出了武器,咒罵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
沒有陣型,沒有指揮,只有最原始的仇恨和廝殺。
“這些外地雜種把我們當牲口!”
“殺了他們!開啟城門!”
大公府邸內,伯納德將一杯紅酒狠狠砸在牆上,猩紅的液體濺在華麗的掛毯上,像一灘汙血。
“鎮壓!立刻給我鎮壓!”他肥胖的臉因為憤怒而漲紅,三重下巴不停顫抖,“把鬧事的賤民全部抓起來,吊死在城牆上!還有那些叛變計程車兵,誅全家!”
幾個親衛隊長面面相覷,臉色難看。
“大人,南城區、東城區都亂了,至少有幾千平民拿著傢伙上街了……”一個隊長艱難地說,“城牆那邊也在內訌,守軍和傭兵打起來了,西門那邊已經沒人管了……”
“那就調我的親衛隊去!”伯納德咆哮,“三百親衛,個個都是精英階位,還對付不了一群烏合之眾?”
另一個隊長嚥了口唾沫:“大人,親衛隊……親衛隊也有人看到傳單了。
漢克隊長,他妹妹昨天被徵調到城牆……今早屍體送回來了,額頭被碎石砸了個洞。
他剛才帶著二十幾個人,說要去‘問問清楚’,然後就再沒回來……”
伯納德僵住了,他環顧這個華麗的大廳,鎏金的天花板,名貴的油畫,從南方運來的大理石地板,壁爐裡燃燒著昂貴的香料木柴。
這一切都是用赤巖城的礦稅、用平民的血汗堆砌起來的。
而現在,那些他從未正眼瞧過的“賤民”,那些他視為工具計程車兵,正在從四面八方湧來,要把他從這座宮殿裡拖出去。
“去……去金庫!”他突然抓住一個隊長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裡,“把所有值錢的東西裝箱!馬匹準備好!我們從密道走,去萊茵王國,安圖王子答應過庇護我——”
“大人!”一個渾身是血的軍官跌跌撞撞衝進大廳,“不好了!傭兵……‘血狼’和‘黑鐵’那兩個傭兵團,他們聽說城要破了,正在衝擊府邸外圍!他們在搶東西!”
“甚麼?!”伯納德差點暈過去。
他花錢僱來的“保鏢”,現在變成了最先撲上來的豺狼。
“血狼”傭兵團的團長是一個獨眼巨漢,他一腳踹開一尊白玉雕像,從底座裡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幣,咧嘴大笑,“媽的,這肥豬還真會藏!”
他的手下們正在洗劫花園裡一切值錢的東西:鍍金的欄杆被撬下來,大理石雕塑被砸碎尋找夾層,名貴的花卉被踐踏在泥濘中。
甚至還有幾個女僕也被抓住,尖叫著被拖向陰影處。
“頭兒,裡面肯定更多!”一個瘦猴似的傭兵興奮地指著燈火通明的主宅,“咱們衝進去吧!”
“急甚麼?”獨眼團長掂量著錢袋,“讓‘黑鐵’那幫傻子和衛兵先拼一會兒,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進去撿現成的。”
話音未落,主宅方向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和廝殺聲,顯然,另一夥傭兵已經動手了。
與此同時,府邸高大的鑄鐵門外,匯聚的人越來越多。
最開始是幾十個像漢斯那樣親人被害的平民,他們拿著鐵錘、柴刀、草叉,沉默地站在雨中,眼睛裡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然後是一些脫掉了盔甲計程車兵,他們默默站到平民隊伍裡。
接著是更多的市民,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沒有人組織,但一種共同的憤怒像無形的繩索,把他們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