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又拿起一片錄音水晶，輕輕用力一捏。
水晶發出柔和的光芒，一個清晰、沉穩、充滿說服力的聲音響起。
那是大楚帝國最好的播音員錄製的內容，語氣比傳單更加富有感染力，詳細揭露了伯納德大公的種種罪行，呼籲城內軍民起義。
“這是……”蘭德爾的眼睛亮了起來。
“攻心為上。”尤莉的聲音裡重新燃起了希望，“楚天說得對，伯納德大公用最殘忍的方式暴露了自己的本質。
當他把平民趕上城牆的那一刻，就已經在所有人心中種下了恐懼和憤怒的種子，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這些種子發芽。”
她立刻召集所有高階軍官，半小時後，軍帳裡擠滿了人，尤莉將楚天的信件內容簡要傳達，然後展示了那些傳單和錄音水晶。
“黎明時分，我們將發動一場特殊的‘炮擊’。”尤莉指著地圖上的赤巖城，“炮兵營調整所有迫擊炮的射擊角度，用最低裝藥、最平直的彈道，把這些傳單和錄音水晶投射到城內。
重點區域是平民聚集的南城區、東城區，還有原本守城軍隊駐紮的舊兵營。”
一位老軍官皺眉：“執政官，用寶貴的火炮投射紙張和水晶……會不會太浪費了？而且，這樣的精度要求很高，萬一炮彈落入民居造成傷亡……”
“所以我們用最低裝藥，雙足飛龍還送來了一批新的炮彈。
按照說明書裡寫的，這些炮彈經過特殊改造，內部填充緩衝材料，落地時不會爆炸，只會裂開釋放內容物。至於精度……”她看向炮兵指揮官，“能做到嗎？”
炮兵指揮官盯著地圖計算了一會兒，咬牙點頭：“可以！將射擊距離縮短到五百碼，使用特製減裝藥包，加上我們這些天對赤巖城風向風速的測量資料……我有七成把握讓炮彈落在預定區域。”
“七成夠了。”尤莉拍板，“同時，一號箱和二號箱裡是特製破甲彈，專門用來對付城門和城牆關鍵節點。
等城內出現混亂，我們就集中所有火炮，用這些破甲彈猛轟主城門。”
計劃迅速細化，軍官們被重新燃起的希望鼓舞，紛紛提出建議。
有人建議同時派小股部隊在城牆各處佯攻，分散守軍注意力。
有人建議讓鷹身人斥候在城上空盤旋，觀察城內反應。
有人建議準備好突擊部隊，一旦城門被破立刻衝鋒。
會議持續到凌晨，當軍官們各自領命離去時，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重的時刻。赤巖城外的新軍陣地上，炮兵們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迫擊炮的炮口調整到近乎水平的低角度，炮彈手小心翼翼地裝填那些特殊的“宣傳彈”。
尤莉騎在黑風背上，在陣地後方的高地上觀察。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而緩慢地跳動，不是緊張，而是某種沉靜的期待。
晨風吹動她的金色馬尾和深藍色戰袍，帶來初冬清晨的寒意。
“執政官，所有單位準備就緒。”蘭德爾策馬來到她身邊，低聲報告。
“開火。”
十二門迫擊炮同時發出悶響。但這次的炮聲與昨日截然不同，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低沉短促的噗噗聲，像是巨人打嗝。
炮彈以低平的彈道飛向赤巖城，在黎明灰白的天幕上劃出十二道淡淡的煙跡。
炮彈越過城牆，在城內上空大約五十碼的高度紛紛炸開，不是爆炸，而是外殼沿著預製的裂痕解體。
剎那間，數以萬計的紙質傳單如雪花般飄灑而下，在晨風中四散飛舞。
同時，成百上千的錄音水晶如雨點般墜落，在屋頂、街道、廣場上噼啪作響。
城牆上的守軍愣住了，他們原本蜷縮在垛口後，等待著預料中的炮火洗禮，等來的卻是漫天飛舞的紙張和晶瑩的水晶。
“那是甚麼？”
“傳單！是傳單！”
有守軍撿起飄落到城牆上的紙張，藉著晨曦的光芒閱讀。
識字的人臉色漸漸變了，不識字的人湊過來詢問，低語聲在城牆上傳開，像瘟疫般蔓延。
緊接著，城內各處響起了聲音。
那是錄音水晶被觸發的聲音，有的水晶落在硬地上摔碎，有的被好奇的平民撿起捏破，有的被士兵們無意中踩到。
一個又一個聲音在赤巖城的街巷中響起，說著同樣的話，揭露著同樣的真相。
“伯納德大公正在與萊茵王國的安圖王子秘密聯絡……”
“他承諾讓傭兵和土匪在赤巖城‘自由行動三天’……”
“你們在為甚麼而戰？為一個將你們視為消耗品的叛徒？”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躲不掉，避不開，平民們從簡陋的居所中探出頭，驚恐地聽著。
士兵們面面相覷，手中的武器變得沉重，連那些收錢賣命的傭兵和土匪也開始竊竊私語。
他們確實聽伯納德大公提過“破城後的自由行動”，但如果城破的是他們這一邊呢？
第二輪、第三輪特殊炮擊接踵而至，更多的傳單和水晶被投射到城內，赤巖城彷彿下起了一場紙片的大雪。
赤巖城彷彿下起了一場紙與聲音的大雪，每一片雪花都攜帶著真相的重量，每一道聲音都叩擊著人們緊繃的心絃。
南城區貧民窟內，老鐵匠漢斯用顫抖的手接住一張飄落的傳單。
他不識字，但鄰居家的學徒少年卡洛斯認得幾個字。
少年湊在昏暗的油燈旁，結結巴巴地念出上面的內容：“……伯納德·克雷格……將你們的家人……趕上城牆……肉盾……”
漢斯的妻子三天前被士兵從家裡拖走，說是“徵調協助守城”。
昨天，有人看見她和其他幾十個婦女被捆著推上了西城牆，漢斯一夜未眠，眼睛佈滿血絲。
“肉盾……”漢斯喃喃重複著這個詞，手中的鐵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個一輩子老實巴交、只知道打鐵交稅的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可怕的東西。
“他們把我老婆……當成擋箭的肉盾？”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得像生鏽的鐵片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