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聲在廣場上回蕩，起初人們還在猶豫，但當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顫抖著接過第一斗黑麥，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嬰兒般低聲啜泣時，人群終於湧動起來。
長長的隊伍開始形成，男人們、女人們、孩子們，臉上帶著飢餓的痕跡和恐懼的陰影，眼神卻第一次亮起微弱的光。
他們領到糧食，有的當場就抓起一把生麥粒塞進嘴裡咀嚼，有的小心翼翼地把麻布口袋紮緊，彷彿那是無價之寶。
尤莉靜靜看著這一切。她能感受到無數目光投向自己，有感激，有猶疑，有麻木，也有警惕。
但她更注意到，當平民從哥布林士兵身邊經過時，大多數人只是低頭加快腳步，而非憤怒或恐懼。
“他們習慣了。”楚天忽然開口，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圍城戰最後幾天，部落的炊事兵在城牆下架起大鍋，分發肉湯和麵餅。
起初沒人敢吃，直到一個餓暈的孩子被灌下半碗肉湯活了過來。”
尤莉轉頭看他：“你們早就計劃好了？”
“計劃？”楚天臉上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這只是常識，想要獲得信任，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解決對方最迫切的需求。
對飢餓的人來說，食物比任何說教都更有說服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只是第一步，糧食能讓人活下來，但不能讓人心甘情願地接受新秩序。”
“所以有了第二步。”尤莉看向廣場另一側。
那裡，南丁格爾主教帶著十幾名神官和醫者，正在搭建臨時醫療站。
帳篷已經支起，從部落運來的藥品箱整齊碼放，幾個灰矮人工程師正在除錯一套簡易的淨水裝置。
更引人注目的是，三隻掘土蟻正在幾名薩滿的指揮下，清理廣場西北角的廢墟，準備在那裡挖掘公共廁所和排水溝。
“醫藥，衛生，基礎設施。”楚天說，“這些才是文明存續的基礎。
當平民不再為傷口感染而死，不再因飲用汙水而生病，當他們有了乾淨的廁所和安全的住所，那時候，他們才會真正開始思考未來，而不是僅僅掙扎著活過今天。”
尤莉沉默片刻：“奧古斯都主教會說這是收買人心。”
“那就讓他說。”楚天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們不是在收買人心，是在拯救人命，如果拯救生命也算罪行，那這樣的‘神聖’不如不要。”
就在這時，廣場邊緣傳來一陣騷動。
尤莉抬眼望去，只見一隊人正穿過人群走來，為首的正是奧古斯都主教，他身邊跟著菲爾德伯爵，以及十幾名身著華麗服飾的貴族。
他們與周圍衣衫襤褸的平民形成刺眼對比，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但許多目光中透出的不是敬畏，而是冷漠甚至敵意。
“看，說客來了。”楚天輕聲說。
奧古斯都停在分發點前，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搬運糧食的哥布林士兵，臉上毫不掩飾厭惡。
他抬起手杖，指向尤莉所在的方向，聲音洪亮到足以讓半個廣場聽見：“尤莉·埃文斯！你這是在做甚麼？”
尤莉走下廢墟，迎向那群人，蘭德爾和幾名騎士立刻跟上，手按劍柄。
“如您所見，主教，我在分發糧食，拯救瀕死的平民。”尤莉平靜回答。
“用怪物的施捨？”奧古斯都冷笑，“這些糧食從哪裡來？從哥布林的田地裡？還是從他們掠奪其他人類村莊的戰利品中？”
這話惡毒而精準，人群中響起低語，一些剛領到糧食的人動作僵住了，低頭看著懷裡的麻袋，彷彿那裡面裝的不是糧食而是毒藥。
楚天緩步走來，停在尤莉身側半步之後，他目光平靜地落在奧古斯都臉上：
“主教閣下，這些糧食產自爛苔部落的農場，由哥布林、狗頭人、人類共同種植收穫。
如果您懷疑它們的‘純潔性’，我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吃下一把，證明它們沒有下毒。
至於掠奪人類村莊……過去六個月，爛苔部落與十七個人類村鎮建立了貿易關係，我們用食鹽、布匹、鐵器交換糧食和礦石。
所有交易都有賬目可查，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讓人把賬本送來。”
奧古斯都的臉抽搐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回應，菲爾德伯爵適時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卻暗藏鋒芒：
“這位……先生，我們並非懷疑您的誠意，但您必須理解，紅鑽城是人類的城市，守護之神庇佑的聖地。
讓異族軍隊駐紮城內，讓異族掌控糧食分發，這會引起民眾的恐慌。”
“恐慌？”尤莉接過話頭，“伯爵閣下，您認為這些排隊領糧的人，和那些在醫療站等待救治的人，他們現在是更恐慌，還是更感激？”
她伸手指向人群：“過去三天，因為傷口感染和飢餓而死的人數是四十七人。
今天開始分發糧食和藥品後，這個數字會降到多少？五？十？還是零？如果您認為‘純潔性’比人命更重要，那我無話可說。”
菲爾德伯爵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身後的貴族們交換著眼神，有人憤怒，有人不安。
“聖女大人，您這是偷換概念。”一位年輕貴族忍不住開口，他是菲爾德伯爵的侄子，臉上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我們關心的是紅鑽城的未來！
今天您允許哥布林分發糧食，明天他們就會要求掌管軍械庫，後天就會要求進入市政廳！這是溫水煮青蛙，是赤裸裸的侵蝕！”
這話引起不少貴族點頭附和。
尤莉看著那個年輕人，忽然問：“你叫甚麼名字？”
年輕人一愣：“理查德·菲爾德，伯爵大人的——”
“理查德閣下。”尤莉打斷他，“圍城戰最後一天，內城牆第三段缺口，您在哪裡？”
理查德的臉瞬間漲紅：“我……我當時在指揮家兵守衛家族宅邸——”
“也就是說，您不在前線。”尤莉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您知道是誰守住了第三段缺口嗎？是爛苔部落的黑鋒騎士團。
三十名食人魔騎士，面對五百玩家衝鋒，戰死二十一人，重傷七人，沒有一人後退。
因為他們身後是正在撤退的平民，其中包括三百多名婦女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