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爾走到尤莉身邊,低聲道:“孩子,我知道你不願流血……但奧古斯都的影響力仍在,他離開後必然會在暗中集結力量,未來可能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懷特曼也面露憂色:“聖女大人,不如趁現在將他們控制起來,至少限制他們的行動——”
“然後呢?”尤莉輕聲打斷,“紅鑽城剛剛經歷大戰,傷亡慘重,百廢待興,如果我們現在對保守派進行全面清洗,會引發甚麼樣的動盪?”
她轉身面向留下的眾人,聲音清晰而沉重:
“奧古斯都主教在神殿內經營數十年,門生故舊遍佈各教區,表面上看,今天離開的只有二十餘人,但暗地裡同情、支援他們的人,可能十倍於此。
如果我們現在動手,紅鑽城將立即陷入內鬥,神殿分裂,平民恐慌,剛剛穩定的局面會瞬間崩塌。”
尤莉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知道,放他們走是養虎為患,但紅鑽城現在經不起一場大規模的內鬥了。
城牆需要修復,平民需要安置,糧食需要分發,傷員需要救治……我們的人力、物力、心力,都應該優先用於這些事,而不是用於鎮壓異己。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這座城市再次流血,劍川城的教訓已經夠深刻了,當權者為了清除異己而引發的鬥爭,最終付出代價的永遠是無辜的平民。”
蘭德爾低下頭:“我明白了,聖女大人,是我想得不夠周全。”
“不,你的擔憂是對的。”尤莉嘆了口氣,“奧古斯都他們確實會帶來麻煩,所以我們才要儘快讓紅鑽城恢復秩序,讓平民得到實實在在的幫助。
當大多數人不再為生存而掙扎時,極端的思想才會失去滋生的土壤。”
她望向聖堂大門,目光彷彿穿透厚重的橡木,看到那些離去的背影:
“至於奧古斯都主教……如果他真的以信仰為重,就應該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而不是躲在莊園裡策劃權鬥。如果他選擇後者,那麼當他再次站出來時,失去人心的將是他自己。”
南丁格爾和懷特曼對視一眼,最終都點了點頭。
“那麼,接下來該做甚麼?”懷特曼問。
尤莉收回目光,神色重新變得果斷:“正如我剛才所說,開始工作。紅鑽城等不起了。”
……
奧古斯都主教並未離開紅鑽城,會議結束後,這位保守派領袖帶著二十餘名追隨者,穿過滿目瘡痍的內城街道,徑直走進了位於貴族區東南角的“白橡莊園”。
這座莊園屬於老牌貴族菲爾德家族,高聳的石牆和鑄鐵大門在戰火中奇蹟般保持了完好,只有西側一座塔樓被炮彈削去了尖頂。
莊園主人,年過六旬的阿爾文·菲爾德伯爵早已在門前等候。
這位瘦削的老人有著鷹鉤鼻和深陷的眼窩,一身深紫色天鵝絨禮服纖塵不染,與周圍廢墟形成刺眼對比。
他微微躬身,動作標準卻毫無溫度:“主教閣下,歡迎,寒舍雖然簡陋,但足以庇護真正的信仰之光。”
“感謝您的慷慨,伯爵閣下。”奧古斯都沉聲道,臉上怒意未消,“您看到了,聖堂已被玷汙,一個與怪物為伍的女人竟敢自稱教皇繼任者。”
菲爾德伯爵側身讓開道路,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我都看到了,請進,我們慢慢談。”
一行人進入莊園,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廢墟。
莊園內部裝飾奢華,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牆上的油畫和壁毯描繪著人類文明的輝煌歷史,銀質燭臺在走廊兩側投下溫暖的光暈。
這裡彷彿時間停滯的孤島,紅鑽城的苦難被隔絕在石牆之外。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現實正以更粗糲的方式展開。
外城區,舊集市廣場,廣場曾經是紅鑽城最繁華的貿易中心,如今卻堆滿了瓦礫和焦黑的木料。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和煙燻的味道,倖存的平民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裡,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楚天站在廣場中央一處稍高的廢墟上,他身邊站著尤莉,兩人正看著前方几十步外忙碌的場景。
三輛由鐵背牛拉拽的重型板車緩緩駛入廣場,車輪碾壓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板車上堆滿了麻袋,每袋都鼓鼓囊囊,透過麻布的縫隙能看到裡面是黃澄澄的穀物。
“第一批,三百袋黑麥,一百袋玉米,五十袋豆類。”楚天的聲音平靜無波,“按每人每天最低口糧計算,夠五千人支撐十天。第二批三天後運到,包括醃肉和乾菜。
多虧了氨水的運用,現在部落的糧食產量高了許多,不然還真供應不上這麼多人的口糧。”
尤莉深吸一口氣,她能聞到穀物乾燥的氣味,那是生命的氣味。
她沒打算向楚天道謝,因為她知道這些恩情她根本謝不完,她能做的只是儘可能的改善百城聯盟和部落的關係,將來能夠讓雙方互惠互利。
廣場上的平民開始騷動,有人從窩棚裡探出頭,有人站起身,孩子們從母親身後鑽出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麻袋。
飢餓是最誠實的裁判,當生存成為第一需求時,意識形態的爭論就顯得蒼白無力。
“開始分發。”尤莉對身邊的蘭德爾點頭。
神殿騎士團的團長在戰爭中陣亡了,在尤莉的支援下,蘭德爾成了代團長,準備等所有事情步入正軌就找機會將他晉升成正式的團長。
雖然很不喜歡這些政治操作,但是尤莉也知道,她現在非常需要屬於自己的勢力。
要不是沒有其他合適的人可以在爛苔部落擔任大使,她甚至想把吉娜都調回來幫助自己了。
在蘭德爾的指揮下,一隊神殿騎士和市政官員立刻行動起來,在廣場邊緣架起簡陋的木桌,點燃火把照亮即將昏暗的天色。
士兵們從板車上卸下麻袋,用木斗量出份額,流程粗糙,但秩序井然。
“排隊!每人都有!不要擠!”
“憑身份牌領取!沒有牌子的去那邊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