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達到了高潮，鼓聲如雷鳴，骨笛尖銳悠揚，絃琴撥出歡快的節奏。
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加入了舞蹈，無論種族、年齡、性別。動作千奇百怪，有的優雅，有的笨拙，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夕陽的最後一線光芒消失在地平線下。煤氣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芒照亮了廣場，也照亮了每一張歡笑的臉。
“這只是一個開始。”楚天輕聲說，既是對格林娜說，也是對自己說，“法律、報紙、運動、音樂……這些都只是工具。
我真正的目標是建立一個讓每個成員，無論出身哪個種族，都能有尊嚴、有希望、有未來地生活下去的文明。”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冰冷文明，而是有溫度的文明。
就像這個廣場上的舞蹈，就像球場上的汗水，就像報紙上那些普通人的投稿，就像老格魯店裡那些粗糙但充滿心血的隊服。”
格林娜久久不語，她看著廣場上的人們，看著這座在夜色中依然生機勃勃的城市，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活力。
那不是戰爭前的緊張，不是祭祀時的肅穆，而是一種日常、健康、蓬勃的生命力。
……
研究實驗室深處，第三能源實驗區，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合著機油、金屬和某種奇異草藥燃燒後的複雜氣息。
牆壁被煙燻得發黑，地面上散落著各種金屬碎片、燒斷的導線、融化的絕緣材料。
三盞煤氣燈在實驗區上方搖晃，投下不安定的光影，讓每個人的臉上都蒙上一層疲憊的陰影。
埃利亞斯摘下厚厚的眼鏡，用力揉著發紅的眼睛，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操作工具而微微顫抖。
“又失敗了。”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深深的挫敗感，“第十三臺直流電機，線圈全燒了，整流子融成一團，連鑄鐵外殼都變形了。”
實驗臺上，那臺曾經精密的直流發電機，或者說曾經是直流發電機，現在只是一堆冒著餘煙的廢鐵。
旁邊散落著十幾臺類似的殘骸，每一臺都記錄著一次慘痛的失敗。
霍夫曼蹲在一臺燒燬的蒸汽機旁，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一片融化的銅線。
他臉色蒼白，但眼神異常專注：“看這裡，埃利亞斯。”
他舉起鑷子，銅線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澤，“這不是簡單的過載，交流電的頻率變化引起了諧振，線圈內部的渦流損耗產生了高溫，從內部燒燬了絕緣層。”
肯特正趴在設計圖前，炭筆在羊皮紙上瘋狂演算，額頭上全是汗。“頻率……相位……電壓……該死，交流電的引數太多了！
直流電多簡單，正極負極，電壓恆定，接上就能用。可這交流電……”
他用力把炭筆摔在桌上，斷成兩截：“我們以為只要造出發電機就行了，但適配問題比發電本身難十倍！”
埃利亞斯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鏡片上沾著油汙，讓他的視線更加模糊。
“楚大先生教我們的時候，說得很清楚：交流電在遠距離傳輸上有巨大優勢，可以透過變壓器升壓降壓，損耗小，可以建大型電站集中供電……理論上完美。”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張巨大的圖紙，上面繪製著部落未來能源網路的藍圖：中央發電站透過高壓線路向各個工坊區、居民區供電，變電站將電壓降到可用級別，然後接入各種裝置——車床、鑽床、鼓風機、照明系統……
“但理論是理論。”霍夫曼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塵，“現實是，我們現有的所有裝置都是為直流電設計的。
電動機、電燈、甚至連最簡單的電熱絲……全部要重新設計，重新制造，重新除錯。
這不是改幾個零件的問題，這是整個工業體系的徹底重構。”
肯特走到一個控制檯前，那裡連線著他們三個月前研發成功的“第一代交流發電機原型機”。
那是一個龐大的機械怪物，重達三噸，由蒸汽機驅動，透過精密的轉子在定子線圈中旋轉，產生頻率穩定的交流電。
單從發電效率來看，它比直流發電機高了百分之四十，功率也大得多。
但問題不在發電，而在用電。
“今天下午的試驗。”肯特按下一個按鈕，牆上的魔力水晶螢幕亮起，播放記錄的畫面，“我們將交流電接入工坊區B7車間的直流車床網路。”
畫面中，車間的十臺直流電動機同時啟動，最初幾秒鐘一切正常，機器轉動，刀具切削，火花飛濺。
但很快，電動機發出刺耳的尖嘯聲，轉速開始不穩定地波動。
接著，第一臺電機的整流器爆出火花，黑煙從外殼縫隙中冒出，然後是第二臺、第三臺……
“短路、過載、諧振燒燬。”埃利亞斯閉上眼睛，彷彿不願再看，“要不是快速切斷了電源，整個車間都會被燒掉，即使這樣，損失也超過兩百金幣。”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片狼藉的車間，工人們驚恐地站在安全距離外，臉上寫滿困惑和恐懼。他們不明白為甚麼這些“先進的機器”會突然發瘋、自毀。
“問題很清楚。”霍夫曼總結道，“交流電的性質和直流電完全不同，它不是穩定的單向流動，而是週期性變化的。
這帶來了理論上的優勢，也帶來了實踐上的噩夢，我們的裝置不適應這種變化。”
實驗室陷入沉默，只有煤氣燈燃燒的嘶嘶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蒸汽機轟鳴，那是直流發電機組還在正常運轉，維持著部落的基本電力供應。
“我們錯了。”埃利亞斯突然說，聲音很輕，“我們太執著於技術的‘先進性’，卻忽略了現實的‘延續性’。
楚大先生確實告訴過我們交流電更優越，但他也說過……技術路線要符合實際條件。”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燈火點點的部落，工坊區的煙囪在夜色中冒著煙，居民區的窗戶透出溫暖的光，公共娛樂區還有年輕人在藉著路燈打籃球，整個部落都在依靠現有的直流電力系統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