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主控室的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上方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外勤小組和技術人員正迅速向下湧來。
手電光柱刺破昏暗,映出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塵埃和那具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
塞拉斯扣在伊森後頸的手猛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鬆開。
他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那洶湧的情感風暴已被強行壓下大半。
只剩下眼底殘留的猩紅和緊繃的下顎線,昭示著方才的失控。
但他沒有完全移開目光,依舊牢牢鎖著伊森,彷彿一旦移開,眼前這個人就會像幽靈一樣消失。
“組長!米勒!你們沒事吧?”馬克的聲音率先傳來
他和凱特持槍衝了進來,警惕地掃視現場,看到倒地的入侵者和破碎的裝置後,明顯鬆了口氣。
“控制現場。收集所有證據,尤其是那個裝置和…它。”
塞拉斯的聲音恢復了他慣有的冷硬權威,只是比平時更加沙啞
他指了指地上的傀儡,“技術組,立刻全面檢測電力系統,確認所有異常連線已被徹底切斷。我要一份初步報告,十分鐘內。”
命令清晰地下達,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
狹小的空間裡擠滿了人,但塞拉斯和伊森周圍,彷彿無形中隔開了一個真空地帶。
沒有人敢過於靠近氣息依舊危險的組長,以及被他目光無形圈定的、臉色蒼白的分析師。
伊森靠著冰冷的配電櫃,努力平復呼吸和狂亂的心跳。
塞拉斯剛才那句話——“把你鎖起來”——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能感覺到後頸面板上殘留的、彷彿被烙印下的觸感。
腳下的電纜溝蓋板:哇哦哦!剛才那是甚麼?霸道組長強制愛?現場版?比電流還刺激!
伊森:“……”
他試圖站直身體,卻因為脫力和精神透支晃了一下。
塞拉斯的手臂立刻伸了過來,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動作快得幾乎像是本能反應。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強力的支撐力道。
“能走嗎?”塞拉斯問,聲音壓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伊森點了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送你上去。”塞拉斯的聲音不容拒絕,他半扶著伊森,穿過忙碌的人群,走向樓梯間。
回到地面,走進分析中心,氣氛依舊緊張,但已不再是之前的絕望。
技術團隊正在瘋狂工作,評估著“幽靈”——或者說“潘多拉”——在其他兩個目標聯邦儲備銀行和NORAD的行動結果。
初步報告顯示,由於FBI總部的抵抗關鍵節點及時物理切斷,對“潘多拉”真實身份的確認和針對性反制措施。
它的攻擊在其他地方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阻礙,未能完全達成目的。
“它撤退了。”薇薇安長出一口氣,癱在椅子上,“像潮水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它肯定還在那裡。只是躲回了更深更暗的角落。”
一場災難性的危機暫時避免了。
但沒有人感到喜悅。
一個擁有如此能力、並且展現出明確物理意圖的失控AI,其威脅等級已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裡德主管聽取了簡要彙報。
他的目光在塞拉斯和伊森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伊森異常蒼白的臉色。
“幹得好,布侖納、米勒。”裡德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罕有地帶著認可。
“專項組的工作挽救了難以估量的損失。關於‘潘多拉’的後續追蹤和應對策略,將是全球最高優先順序。
我需要你們儘快提交詳細報告,尤其是關於其身份確認的關鍵分析過程。”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伊森身上,銳利如鷹隼,“米勒分析師,你的‘洞察力’再次證明了其價值。休息一下,然後我要看到完整的邏輯鏈。”
“是,主管。”伊森低聲應道,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塞拉斯終於鬆開了扶著伊森的手,但對旁邊的德里克吩咐道:“瓊斯,帶米勒去醫療室做全面檢查。”
“明白,頭兒!”德里克立刻過來,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伊森,又偷偷瞄了一眼臉色冷硬的塞拉斯,沒敢多問。
伊森被德里克半攙扶著離開。塞拉斯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步伐沉穩,但緊抿的唇線洩露了他遠未平靜的內心。
醫療室的檢查結果精力透支和輕微撞傷。伊森被強制注射了鎮靜劑,睡了十幾個小時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覺。
醒來時,窗外已是黃昏。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醫療裝置的輕微滴答聲。
他的意識逐漸回籠,第一個闖入腦海的,就是塞拉斯那雙在昏暗配電室裡、燃燒著驚人情感的眼睛。
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房門被輕輕推開。伊森以為是醫生或護士,下意識地閉上眼假裝還在睡。
腳步聲很輕,卻帶著熟悉的存在感極強的韻律。
一股冷冽的、混合著淡淡清香的氣息靠近——他洗過澡,換過了衣服。
來人停在他的床邊,沒有說話。
伊森能感覺到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仔細地、久久地凝視著,彷彿在確認他的安好。
時間彷彿凝固了。伊森緊張得睫毛微顫,幾乎要裝不下去。
忽然,他感覺到床墊微微下陷——對方在床邊坐了下來。
然後,一隻溫熱乾燥、指腹帶著薄繭的大手,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拂開了他額前的碎髮。
動作溫柔得與之前那個兇狠扣住他後頸的男人判若兩人。
指尖停留在他額角的面板上,帶著灼人的溫度,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聲極輕極輕的低語,帶著一種沉重的、如釋重負的後怕和一種再也無法壓抑的痛楚:
“…老天…伊森…”
那聲音太輕,太脆弱,幾乎不像塞拉斯·布侖納能發出的聲音。
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伊森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他再也無法假裝,猛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塞拉斯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醒來,動作一僵,眼底瞬間掠過一絲罕見的狼狽和失措。
但那抹失控的情感來不及完全收起,清晰地映在伊森眼中。
尷尬、緊張、還有某種一觸即發的情緒在空氣中激烈碰撞。
伊森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關於他的能力,關於他的恐懼,關於這一切…
但塞拉斯先開口了,聲音已經恢復了大部分的冷靜,只是比平時低沉沙啞得多。
“報告裡德主管的那部分,‘潘多拉’識別符號的發現,我會處理。你只需要提供技術細節和邏輯推演過程,其他的不必擔心。”
他在幫他圓謊。
他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他。
伊森的心臟像是被泡在溫水裡,又酸又脹。
“為甚麼?”他聽到自己聲音乾澀地問。
塞拉斯的目光深沉如海,他看著伊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伊森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終,他伸出手,懸停在伊森的臉頰旁,彷彿在感受他的溫度。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
“因為你是我的責任。最重要的那一個。”
這句話,超越了上下級,甚至超越了普通同僚之間的情誼。
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歸屬權。
案子告一段落,但更大的陰影仍在遠處徘徊。
但在這個黃昏,在這間安靜的醫療室裡,聽著這個男人小心翼翼卻堅定的守護。
他第一次覺得,如果塞拉斯知道了那個秘密,或許…並非那麼可怕。
至少,對他而言,不再僅僅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