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緩緩走上前去。
少年天子的嘴唇緊緊抿著,眼眶早已泛紅,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淚水在眸中不斷打轉。
他伸出雙手,死死攥住了諸葛亮的衣袖。
當年父皇臨終之前,曾一遍遍叮囑過他——往後凡事,當以相父為師。
年幼的劉禪或許尚未真正明白,“生離死別”四字究竟意味著甚麼。
可那種從心底蔓延出來的惶恐,卻已經讓他的身體止不住輕輕發抖。
他不知道父親離去之後,大漢會變成甚麼模樣。
也不知道未來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風雨。
但他隱隱能夠感覺到。
從今往後,那座一直替他遮風擋雨的大山,已經不在了。
不知過了多久。
那位手執羽扇的丞相,眼底也浮現出一抹溼潤。
他輕輕嘆息一聲。
隨後緩緩蹲下身子,朝著眼前的小皇帝伸出手,聲音依舊溫和而沉穩。
“陛下莫怕。”
“臣在。”
剎那間。
天幕之下,無數人心神微震。
畫面中的劉禪終於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眼淚奪眶而出,猛地握緊了諸葛亮的手。
這一聲哭喊,帶著孩童般最原始的惶恐與依賴,好似將積壓在心底許久的不安,盡數宣洩了出來。
“相父啊啊——!”
聲音迴盪在大殿之中。
帶著哭腔。
甚至因為太過激動,而顯得有些嘶啞。
劉禪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諸葛亮寬大的袖袍,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哭得肩膀不斷髮抖。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以後……以後朕甚麼都聽相父的!”
“相父讓朕往東,朕絕不往西!”
“只要相父別離開朕就好……”
“嗚嗚嗚……”
少年皇帝哭得語無倫次。
那副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帝王威嚴。
更像是一個忽然失去了父親庇護的孩子。
靈堂之外,風聲低沉。
白幡被吹得獵獵作響。
空氣中好似仍殘留著先帝病榻前那股壓抑沉悶的藥香。
而此刻。
劉禪死死抓著諸葛亮的衣袖,像是害怕一鬆手,眼前這位相父也會如父皇一般,忽然離自己而去。
他的指節甚至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
淚水混著鼻涕,全蹭在了諸葛亮那素白整潔的袖袍之上。
原本一塵不染的衣袖,頓時皺成一團。
諸葛亮原本還帶著幾分悲意與憐惜的神情,忽然微微一僵。
他低下頭。
先是看了看自己那被揉得亂七八糟的袖子。
隨後。
又緩緩看向哭得毫無形象的劉禪。
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
就連旁邊侍立的內侍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因為他們分明看見——
丞相握著羽扇的手。
輕輕抖了一下。
熟悉諸葛亮的人都知道。
這位丞相平日最是講究整潔。
哪怕軍務繁重至極,案牘堆積如山,他的衣袍依舊永遠纖塵不染,連發冠都一絲不亂。
無論是北伐途中風沙漫天的軍帳,還是連夜議事燈火不熄的丞相府,人們幾乎從未見過諸葛亮有半分狼狽。
他總是那樣端正。
袖口平整。
衣襟如雪。
甚至連羽扇上的紋路,都好似時時有人精心擦拭。
昔日軍中將士甚至私下調侃。
丞相潔淨得不像是凡人。
有年輕校尉曾偷偷打賭。
“就算天塌下來,丞相怕是都能先把衣冠整理好再去扶天。”
結果這話不知怎的傳進了魏延耳中。
魏延當場黑著臉把那人拎出去操練了半夜。
可笑歸笑。
所有人心裡其實都明白。
那並非矯情。
而是一種近乎刻進骨子裡的自律。
好似唯有如此嚴整,才能壓住肩上那座名為“大漢”的千鈞重擔。
而如今。
那件被他珍惜得近乎苛刻的衣袖。
正掛著一大片溼漉漉的鼻涕眼淚。
甚至還有幾道哭出來的褶皺。
在燈火映照下,格外醒目。
終於。
諸葛亮額角微微一跳。
原本眼中的悲傷,都硬生生被沖淡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已經徹底“遭難”的袖子,沉默了兩秒。
羽扇都停頓了一瞬。
下一刻。
“啪!!!”
羽扇毫不留情地敲在了劉禪腦門上。
聲音清脆無比。
甚至還帶著一點回響。
周圍眾人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連趙雲眉頭都輕輕抖了一下。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咬著牙低聲道:
“陛下!”
“莫往臣身上靠!”
那語氣之中,竟罕見地帶上了幾分崩潰。
好似這一刻。
甚麼漢室國運、天下大勢、北伐中原,全都比不上這隻袖子來得讓他頭疼。
劉禪頓時被敲得“哎喲”一聲。
他捂著腦袋,淚眼汪汪地蹲了下去。
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委屈得不行。
偏偏還不敢頂嘴。
只能蹲在地上小聲抽噎。
“朕……朕不是故意的……”
“嗚……”
“實在是沒忍住……”
他說著說著,鼻子又一酸。
眼淚險些再次決堤。
嚇得他趕緊拿袖子拼命擦臉。
生怕再碰到諸葛亮。
一邊吸鼻子,一邊偷偷抬頭去看諸葛亮。
結果剛對上丞相那張黑下來的臉,又趕緊把腦袋縮了回去。
那模樣。
活像課堂上被先生敲了腦袋的小孩子。
偏偏還是最怕先生、卻又最黏先生的那一種。
大殿之中。
原本沉重到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竟被這一幕硬生生衝散了幾分。
費禕低著頭,嘴角瘋狂抽搐。
蔣琬乾脆抬袖擋臉。
董允更是死死掐著自己大腿,才勉強維持住神情莊重。
就連一向沉穩的趙雲,都默默偏過頭去,肩膀輕輕起伏了一下。
顯然忍得極其辛苦。
他們已經很多年。
沒見過丞相露出這種近乎“氣急敗壞”的模樣了。
唯獨諸葛亮依舊面無表情。
只是默默把那隻遭了殃的袖子往後藏了藏。
動作極其自然。
像是生怕劉禪再撲上來。
然而。
當他重新低頭,看見蹲在地上偷偷抹眼淚的劉禪時。
那雙原本透著無奈的眼眸,終究還是漸漸柔和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白帝城。
病榻之前。
劉備握著他的手,聲音沙啞。
“君才十倍曹丕……”
“若嗣子可輔,則輔之。”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而那時。
年幼的劉禪就跪在一旁。
紅著眼睛。
怯生生地望著他們。
像只甚麼都不懂的小獸。
一轉眼。
竟已過去這麼多年。
可眼前這孩子。
似乎從來都沒真正長大。
諸葛亮沉默片刻。
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
好似藏著說不盡的疲憊,也藏著無人知曉的責任。
隨後抬起手。
放在了劉禪頭頂。
動作很輕。
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陛下。”
“先帝既將天下託付於臣。”
“臣……自當竭盡全力。”
劉禪怔怔抬頭。
淚水模糊的視線中。
那道青衫身影依舊站在那裡。
脊背筆直。
如撐天之柱。
就好像只要他還在。
這搖搖欲墜的大漢,就不會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