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當年,不嫌臣出身寒微。”
“也不嫌臣隱居鄉野,竟三次親臨草廬,只為向臣請教天下大勢……”
蒼茫山野之間。
一陣急促馬蹄聲驟然打破午後的寂靜。
塵土飛揚。
只見一名豹頭環眼、滿臉虯髯的大漢策馬疾馳而來,戰馬尚未停穩,他便已扯著嗓子高聲大喊:
“孔明——!!”
“喂!孔明先生!還不快出來見我大哥!”
粗獷嗓音震得林間鳥雀驚飛。
草廬外的竹葉都被震得簌簌作響。
後方兩道身影同時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將那黑臉大漢攔住。
其中一人丹鳳長目,神情肅穆,眉宇間自帶威嚴。
正是關羽。
他眉頭一沉,抬手就在張飛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翼德!”
“休得無禮!”
“我等今日前來,是請孔明先生出山輔佐大哥,不是來綁人的!”
張飛被拍得一縮脖子,滿臉不服。
“二哥,你就是太講規矩!”
“大哥堂堂漢室宗親,親自跑來這破草廬三回,他倒好,天天睡覺裝高深!”
“依俺看,就是故意擺譜!”
話音剛落。
關羽眼角狠狠一抽。
抬手又是一巴掌。
“閉嘴!!”
“若壞了大哥大事,我第一個收拾你!”
張飛捂著腦袋,委屈得直咧嘴,卻也不敢繼續嚷嚷,只能小聲嘀咕:
“俺又沒說錯……”
而站在兩人中間的劉備,卻只是輕輕一笑。
他緩緩抬起手指,放在唇邊。
“噓——”
“莫驚擾先生清夢。”
聲音溫和至極。
甚至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烈日高懸。
盛夏的陽光炙烤著大地。
草廬外熱浪翻滾,空氣都被曬得微微扭曲。
劉備三人已經在廊下站了許久。
額頭汗水不斷滑落。
就連衣袍都已被汗水浸溼。
可草廬之內,卻始終靜悄悄一片。
透過半掩竹窗。
隱約能看到一名身披青衫的年輕人正倚榻而眠。
羽扇輕搭胸前。
神情安逸。
睡得極沉。
好似外界一切紛擾,都與他毫無關係。
張飛越看越氣。
終於忍不住再次炸毛。
“太過分了!”
“俺大哥在外頭曬得快熟了,他居然還能睡得這麼香?!”
他說著便擼起袖子。
“俺也去把他拽起來!”
關羽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死死拽住。
“翼德!!”
“別胡來!”
張飛被拉得齜牙咧嘴,卻忽然眼珠一轉,露出一抹壞笑。
“嘿嘿……”
“俺也去後邊放把火。”
“燒燒他屁股,看他還睡不睡得著!”
此話一出。
天地驟然安靜。
……
蜀漢時期!
大殿之中原本還帶著幾分輕鬆笑意。
群臣看著天幕中年輕時的張飛,一個個都忍俊不禁。
就連劉禪都偷偷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
畢竟。
誰能想到。
後世威震天下、喝斷長坂橋的張翼德,當年居然還幹過“火燒軍師屁股”這種荒唐事。
然而。
當那句“俺也去後邊放把火”徹底落下時。
空氣忽然安靜了。
坐在席間的諸葛亮,原本還微微含笑。
修長手指輕輕搭在羽扇之上。
神情甚至帶著幾分懷念。
好似也想起了當年南陽草廬之中的歲月。
可下一瞬。
那抹笑意便一點點淡了下去。
不快。
卻極明顯。
像春日湖面忽然覆上一層薄冰。
連殿中的空氣,都好似跟著冷了幾分。
許多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熟悉丞相的人都知道。
——壞了。
張飛更是瞬間頭皮發麻。
後背“唰”地一下冒出冷汗。
他甚至還沒回頭。
便已經感受到一道溫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春風。
卻又像刀。
張飛喉嚨艱難滾動一下。
僵硬地、一點一點轉過腦袋。
然後。
正好對上諸葛亮那張含笑的臉。
青年丞相端坐席間。
眉目俊雅。
白衣如雪。
嘴邊甚至還帶著溫潤笑意。
怎麼看。
都像個毫無脾氣的謙謙君子。
可張飛卻差點魂都飛了。
因為他太瞭解了!
這位軍師平日裡若是板著臉,反倒說明事情不算大。
可若是笑得越溫和——
那就代表。
有人要遭殃了。
而且通常會遭得很慘。
張飛當場在心裡慘叫一聲。
“吾命休矣!!”
他連忙擠出笑容。
“嘿嘿……軍師……俺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一邊說。
一邊偷偷往後挪。
那動作小心得像只准備偷溜的黑熊。
可惜。
才剛退半步。
一道悠悠聲音便已輕飄飄響起。
“翼德。”
“你這是準備去哪兒?”
聲音不重。
甚至還帶著笑。
可張飛渾身猛地一哆嗦。
差點當場跪下。
他求救般猛地望向劉備。
“大哥!!”
“救俺!!”
然而劉備此時早已偏過頭去。
一隻手扶著額頭。
肩膀瘋狂顫抖。
顯然憋笑憋得極其辛苦。
關羽更是直接閉上眼睛。
一副“此人與我無關”的模樣。
趙雲低頭喝茶。
茶水都險些噴出來。
馬超嘴角瘋狂抽搐。
黃忠更是樂得鬍子都在發顫。
整個大殿。
沒有一個人願意替張飛說話。
畢竟。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張翼德挨收拾”。
誰捨得錯過?
很快。
殿後便傳來張飛驚天動地的慘叫。
“軍師!!”
“哥!!哥!!”
“俺錯了!!”
“真錯了!!”
“當年俺就是嘴欠!!”
“您別記這麼多年啊!!”
那聲音淒厲無比。
不知道的。
還以為有人在殺豬。
偏偏此時。
角落裡還幽幽飄來一句補刀。
“張將軍。”
“你如今鬍子都快垂到胸口了。”
“再說‘年輕氣盛’,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短暫寂靜後。
“噗——”
不知是誰第一個沒繃住。
緊接著。
整座大殿轟然爆笑。
劉禪更是笑得直拍桌案。
眼淚都快出來了。
連諸葛亮自己都忍不住扶額失笑。
一時間。
原本因國事壓抑許久的蜀漢朝堂,竟難得有了幾分輕鬆煙火氣。
……
而與此同時。
天幕畫面仍在緩緩流轉。
夕陽漸漸西斜。
原本熾烈灼人的陽光,也終於變得柔和。
晚霞漫天。
將半邊天空染成赤金之色。
山間蟬鳴連綿不絕。
像是在為這個盛夏奏響最後餘韻。
草廬內。
一縷縷白煙自香爐中緩緩升騰。
檀香氣息瀰漫。
混雜著竹林清香。
讓整個房間都好似籠罩在朦朧雲霧之間。
而草廬之外。
劉備已在烈日下站了整整一日。
額角汗水不斷滑落。
嘴唇甚至都有些乾裂。
長時間暴曬,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可即便如此。
他依舊不肯離去。
甚至連坐都不願坐。
因為他怕。
怕自己稍有怠慢。
便會失去眼前這位能夠改變天下格局的大才。
關羽看著自家大哥被曬得臉色發白,眼中閃過不忍。
“兄長,不如先暫歇片刻吧。”
劉備卻只是輕輕搖頭。
目光始終望著那扇竹門。
“先生未醒。”
“備,豈敢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