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以這樣並不體面的方式出兵。
至少在表面上。
他還算是選擇了正面推進。
沒有遮遮掩掩。
沒有設下連環陷阱。
更沒有在暗處佈置那些令人防不勝防的陰招。
對於習慣了爾虞我詐的戰場而言。
這種“直來直去”。
反倒顯得有幾分難得。
也正因如此。
才讓人心中生出一絲並不牢靠的期待。
只希望,他能夠一直維持這種看似笨拙的老實。
而不是在某個關鍵時刻,忽然翻臉、露出獠牙。
尤其要牢牢記住,絕不能去學他那位,早已被後世當作反面教材的祖輩。
那個人,對兵法的理解,停留在最粗淺的表層,卻偏偏自以為洞察了一切。
總喜歡在陣前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好似只要畫幾張陣圖。
挪動幾枚旗子。
便能掌控生死。
明明連最基本的兵勢變化都看不明白。
卻偏要故作從容,裝腔作勢。
沉迷於所謂的陣圖排程。
執著於那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
把精力浪費在毫無意義的“微操”之上。
結果,真正的戰機,卻在眼前白白流走。
最終誤了全域性,害人,也害己。
當然。
李世民絕不會想到的是——
這一次的趙構。
居然沒有照搬那位“先賢祖宗”的老路。
沒有沉溺於虛假的技巧。
也沒有執迷於形式上的華麗。
這本身,就已經出乎了許多人的預料。
但他也並非毫無變化。
並非一成不變。
只是,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玩法。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之下。
那一刻。
所有人的情緒。
都被無形地牽引起來。
緊張。
期待。
興奮。
交織在一起。
畫面好似脫離了塵世的束縛。
化作一隻展翅高翔的飛鳥。
掠過山河。
越過城池。
在高空盤旋片刻。
隨後,驟然俯衝而下。
速度極快。
氣勢凌厲。
卻又帶著一種冷靜而剋制的優雅。
沒有多餘的停頓。
沒有刻意的渲染。
直指核心。
劉錡所在的戰場,被毫不猶豫地推至畫面的最中央。
好似整個天下的目光。
都在這一刻匯聚於此。
一瞬間——
這裡,成了真正的焦點。
紹興十年五月。
春末夏初。
暑氣尚未完全鋪開。
卻已隱隱透出幾分燥熱。
劉錡率領原八字軍一萬餘人。
沿著塵土飛揚的道路。
抵達汴京城郊的順昌城。
軍旗獵獵。
甲冑森然。
這支軍隊,並不華麗,卻異常沉穩。
此地,地勢極為關鍵。
北接汴京,南扼要道。
既是汴京外圍的重要屏障。
也是阻斷金軍南下的最後一道門檻。
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可以說,這裡,就是一條生死線。
城牆之上,劉錡立於眾將之前。
目光如鐵,聲音低沉而有力。
“今日在此。”
“與城共存亡。”
沒有誇張、沒有修飾,卻字字如釘。
重重落下。
“頭可斷。”
“命可棄。”
“城。”
“絕不能失守。”
話音落下。
怒吼如雷霆炸響。
從城頭傳出。
層層迴盪。
撕裂長空。
震得人心口發顫。
這位久經沙場的驍將。
沒有多言。
直接走到岸邊。
親自揮動巨石。
在所有將士的注視之下。
將隨軍而來的船隻。
一艘一艘。
擊沉在河中。
木屑飛濺。
水花四起。
那不是衝動。
而是決斷。
以最直觀的方式。
向全軍宣告。
退路已斷。
後方不存。
從此刻起。
只有向前。
唯有死戰。
沒有人再心存僥倖。
沒有人還能幻想撤退。
“往日。”
“受盡欺辱。”
“被追逐。”
“被踐踏。”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低沉,卻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
“今日。”
“便以八字軍之名。”
“為國清敵。”
“洗盡舊恨。”
“立下功勳。”
最後,他環視全軍。
目光如刀。
“你們——”
“做不做得到?”
短暫的沉寂。
好似連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回應如山崩海嘯。
從城內。
從城外。
同時炸響。
震天動地。
長刀猛然劈地。
刀鋒入土。
火星四濺。
那一瞬間。
好似連大地都被這一擊劈醒。
聲響如雷。
順著城牆。
順著曠野。
層層擴散。
聲震四野。
“能!”
第一聲回應。
來自城頭。
嘶啞。
卻堅定。
“能!”
第二聲。
來自城下。
如鐵如石。
“能!”
第三聲。
由無數聲音匯聚而成。
不再是一個人的吶喊。
而是一支軍隊的意志。
回應如海嘯翻湧。
一浪高過一浪。
瞬間淹沒了城牆。
淹沒了原野。
順昌城內外。
戰意直衝雲霄。
好似連天穹都被這股氣勢頂得微微震顫。
【六月。】
暑氣徹底鋪開。
天地之間。
再無一絲涼意。
【完顏宗弼率步騎十餘萬。】
【兵臨順昌城下。】
鐵騎連綿。
旌旗如林。
塵土翻滾。
如同一片黑色的浪潮。
自遠方緩緩壓來。
“區區順昌。”
完顏宗弼端坐馬上。
居高臨下。
語氣輕慢。
“在本帥眼中。”
“不過抬抬靴尖。”
“便可踏平。”
他說這話時。
甚至沒有多看城牆一眼。
好似那不過是一處隨手可毀的障礙。
“明日。”
“便帶你們。”
“去順昌府衙。”
“飲酒設宴。”
話音落下。
金軍陣中頓時響起一片鬨笑。
士氣高漲。
殺意沸騰。
在他們看來。
這場仗。
根本談不上懸念。
完顏宗弼對宋軍。
從骨子裡帶著輕蔑。
在他眼中。
這些人。
不過是苟延殘喘的殘兵敗將。
當眾高聲宣言。
既是蔑視。
也是宣告。
語氣狂妄。
毫不掩飾。
信心十足。
好似勝利已經握在手中。
隨即。
他揮手下令。
發動總攻。
沒有試探。
沒有猶豫。
一上來,便是雷霆萬鈞。
調動的,正是金軍最為倚重的兩支王牌。
鐵浮圖。
柺子馬。
號角聲驟然響起。
低沉而悠長。
如同野獸的嘶鳴。
雙軍同時啟動。
一左一右。
如兩柄利刃。
直指宋軍陣線。
形成夾擊之勢。
柺子馬。
乃金軍慣用戰法。
精髓不在於正面衝殺。
而在於速度與機動。
左右兩翼騎兵。
高速展開。
不斷拉扯。
尋找破綻。
專攻敵陣側翼。
一旦撕開缺口。
便會如狼群般蜂擁而入。
將整條防線徹底肢解。
鐵浮圖。
亦稱鐵塔兵。
光是名字。
便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重甲覆身。
鐵盔覆面。
連戰馬都披掛甲冑。
宛若一座座移動的鋼鐵堡壘。
三馬並聯。
以皮索牢牢相連。
馬動。
人動。
陣動。
正面推進時。
如同一堵緩緩前移的鐵牆。
不求變化。
只求碾壓。
用於強行鑿陣。
最為兇狠。
最為直接。
無往而不利。
不可否認。
完顏宗弼確實是個難纏的對手。
他對鐵浮圖的使用。
已近爐火純青。
所到之處,幾乎必用。
而這套打法。
也一次次證明了它的可怕。
許多宋軍,甚至還未看清陣勢。
便已被碾成血泥。
若換作一般將領。
在這樣的衝擊面前。
陣型必亂。
軍心必潰。
繼而全面崩塌。
只可惜。
宗弼雖在戰法上老練。
但在真正的戰術層面。
他的眼界。
終究還停留在“如何擊潰”。
而非“如何掌控”。
更不幸的是。
他此番所面對的。
並非循規蹈矩之輩。
而是一個。
真正懂得如何等待的獵手。
劉錡。
大暑時節。
烈日高懸。
空氣好似凝固。
鐵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劉錡卻穩守不出。
如同一塊沉入水底的礁石。
任由浪濤拍打。
紋絲不動。
即便敵軍數量十倍於己。
宋軍陣中。
依舊秩序井然。
旗幟不亂。
佇列不散。
他的目光冷靜而淡漠。
穿過翻滾的塵土。
透過那厚重的鐵浮圖陣列。
好似在看一場註定結局的鬧劇。
對方的咆哮。
對方的威勢。
在他眼中。
不過是虛張聲勢的表演。
任由鐵浮圖橫衝直撞。
任由柺子馬反覆拉扯。
他卻始終不動如山。
若再給他一把瓜子。
此刻。
一邊嗑著。
一邊觀戰。
甚至還能分心點評幾句。
正午過後。
陽光最烈。
鐵浮圖終於顯露出疲態。
重甲封閉。
熱氣難散。
士卒汗如雨下。
戰馬呼吸急促。
口鼻間噴出白沫。
在熾烈的日頭下。
他們的動作開始遲緩。
衝勢不再如初。
宛若被火烤得喘不過氣的野犬。
就在這一刻。
劉錡眼中。
寒光一閃。
他抬手,揮下。
命令簡短,卻重若千鈞,撒瓜出擊。
大軍驟然殺出,如閘門開啟,如洪水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