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息在半空中緩緩擴散,如薄霧般鋪展開來,隨後又迅速凝聚,化作清晰穩定的人聲。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澈,好似直接回蕩在每個人的心神深處。
“吾主仁心寬厚,慮及天幕後續所示之事或過於激烈……”
“所以,恐你心神難以承受,特遣我前來,為你佈置護心法陣,以作庇佑。”
它一邊說著,一邊輕輕甩動著細長的龍鬚。
龍鬚在空中微微顫動,帶著一絲靈動的韻律。
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幾分狡黠與靈動。
這怎麼看都不像傳說中威嚴不可侵犯的神獸,反倒帶著點頑皮意味。
“儘可放心。”
“只要陣法成形,無論你情緒如何劇烈波動,氣血如何翻湧,肉身與心脈皆可穩固如初,不會受到實質損傷。”
這番話說得篤定而自然,好似只是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任務。
趙匡胤站在原地,表情一時間有些僵硬。
“……”
他想說點甚麼。
想問一句。
也想反駁一句。
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是該感謝?
還是該無語?
又或者,該為自己居然被“提前判定會被氣出問題”而感到荒唐?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小金龍已輕輕一擺尾巴。
金光一卷。
整條龍化作一道流動的清風,好似從未真正存在過一般,瞬息消散在空氣中。
只留下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金輝。
趙匡胤怔怔地望著那道殘影消失的方向。
胸腔裡本就高漲的血壓,幾乎在這一刻再次衝頂。
一陣輕微的眩暈從視野邊緣緩緩蔓延,眼前景象好似輕輕晃動了一下。
“……等等。”
他的聲音終於擠了出來,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沙啞。
“後面……還有更刺激的?”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心頭一跳。
前面已經足夠離譜了。
已經足夠讓人血氣翻湧、理智動搖。
可現在,連“天上的存在”都提前出手,為他佈置護心陣?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接下來要看到的內容,很可能比眼下更加令人難以接受。
趙匡胤甚至不敢繼續往深處去想。
這護心陣,用得是不是也太早、太急了一點?
就在他氣血翻滾、心跳紊亂,幾乎要站立不穩之際——
一道柔和卻極具穿透力的金光,驟然在他身側綻放!
金光如水波般擴散,瞬間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溫潤的暖意從腳底緩緩升起,沿著經脈流轉,迅速撫平體內躁動的氣血。
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
方才翻湧不休的怒意與躁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平。
心跳逐漸恢復平穩。
呼吸也重新變得綿長而均勻。
腦海中那些激烈、尖銳、近乎失控的情緒,被層層剝離,只剩下一片難得的清明與平靜。
甚至,連胸腔裡的壓迫感都悄然消散。
一種極其違和、卻又異常真實的念頭,忽然浮現出來。
——想喝茶。
很純粹。
很自然。
沒有任何邏輯可言。
他下意識地走到案前坐下。
取壺。
添水。
生火。
水沸聲在耳邊咕嘟作響,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節奏。
茶葉入盞,清香緩緩散開。
他端起茶盞,慢慢啜飲。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帶來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趙匡胤:“……”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茶,又抬頭看了看仍在播放的天幕。
一時間,竟有種極其荒誕的不真實感。
當金光逐漸淡去,護心陣的效力緩緩退散。
意識回歸清醒。
理智重新接管情緒。
下一瞬。
方才被強行壓制的怒火,如決堤洪水般轟然反撲!
“砰——!”
茶盞被狠狠擲向地面,瞬間四分五裂,碎瓷飛濺。
茶水潑灑一地,尚有餘溫蒸騰。
“喝甚麼鬼茶!”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了一句。
若不是護心陣剛剛消散,他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再度被強行“按回去喝茶”。
——
畫面驟然一轉。
另一段影片緩緩鋪展開來。
畫面尚未完全穩定,便已撲面而來一股倉皇敗退的氣息。
塵土飛揚,旌旗歪斜,殘破的營帳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坍塌。
趙構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央。
他髮髻凌亂,冠帶歪斜,衣袍沾滿泥土與汗漬,原本象徵皇權的華服,此刻卻顯得狼狽而可笑。
整個人幾乎是伏在地面,雙膝深陷泥塵,脊背佝僂。
這像一條被打斷了骨頭的喪犬,連最基本的尊嚴都顧不上維繫。
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呼吸紊亂而急促。
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意與破碎感,語調卑微得近乎乞憐。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不再是帝王的命令。
更像是瀕死之人最後的哀求。
只求留下一條性命。
只求換得一條退路。
然而,金兀朮目光冷硬如鐵。
他端坐在高大的戰馬之上,戰甲映著冷光,面容沉穩而漠然。
居高臨下的視角,使那份壓迫感幾乎要溢位畫面。
他只是淡淡俯視著趙構,眼神裡沒有半點憐憫,也沒有任何猶豫。
對那一聲聲近乎哀號的求饒,充耳不聞。
彷彿他面對的,並不是一國之君。
而只是路邊一隻無足輕重、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
下一瞬,畫面陡然切換。
金軍鐵騎再次南下。
戰鼓轟鳴,聲浪層層疊疊,如雷霆壓境。
鐵蹄踏地,震得大地微微顫抖,塵土翻卷如浪潮般向天際席捲。
鋒芒所過之處,城池接連崩潰,烽煙四起,哭喊與火光交織成一片混亂的末世景象。
不久之後。
最後一道長江防線,終於宣告失守。
寬闊的江面再也無法阻擋鐵騎的推進,水師潰散,船隻傾覆,殘帆漂浮在翻湧的水面之上。
臨安的安全神話,就此破滅。
趙構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倉皇下令,連夜棄城南逃。
可當隊伍越過既定路線,向更南方延伸之時,一種徹骨的寒意,卻悄然湧上心頭。
長江已失。
再往南望去,只剩下一片空曠遼闊的平原。
沒有險關可守。
沒有天塹可依。
沒有任何能夠拖延鐵騎腳步的天然屏障。
一旦敵軍展開陣勢,便如洪流傾瀉,無可阻擋。
還能逃到哪裡?
還能躲到哪裡?
退路,被徹底抹平。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一個殘酷而冰冷的答案。
——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