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聲雞鳴的餘音還在陰界天穹震顫,鬼門關的陰陽通道已經縮成了一道不足半米寬的窄縫,邊緣的空間壁瘋狂震顫、扭曲,再晚半息,就會徹底焊死,陰陽永隔。
十三抱著柳青瓷,將體內最後一絲雷神本源盡數引爆,整個人化作一道紫金流光,瘋了一樣朝著那道窄縫衝去!
身後,金甲陰差的鎖魂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已經追到了他的後心,深金色的鏈身泛著地府禁錮之力,一旦被纏上,就算他有雷劫令護身,也會被強行拖回枉死城,再無還陽可能。
“陳十三,留下!”
金甲陰差頭目目眥欲裂,嘶吼著催動鎖魂鏈,鏈尖的倒刺已經觸碰到了十三後背的衣料!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十三猛地轉身,抱著柳青瓷的手臂驟然收緊,另一隻手攥著半塊雷劫令狠狠砸向鎖魂鏈!
雷劫令上的雷紋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紫金雷光,與鎖魂鏈狠狠撞在一起!
“哐當——!”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炸響,鎖魂鏈被雷劫令的天罰之力震得倒飛回去,金甲陰差們被餘波掀得連連後退,最前面兩名黑甲陰差直接被雷光震得魂體開裂,慘叫著摔在黃泉陰土上。
就是這一瞬的阻攔,十三抱著柳青瓷,轉身一頭扎進了即將閉合的陰陽窄縫之中!
“不——!”
金甲陰差頭目氣得瘋狂嘶吼,再次甩出鎖魂鏈,可鏈尖剛碰到窄縫邊緣,就被驟然閉合的陰陽壁壘狠狠彈開!
第二聲雞鳴徹底落下的瞬間,鬼門關的陰陽通道徹底閉合,陰界的陰風、煞氣、陰差的嘶吼,瞬間被隔絕在壁壘之後,再也聽不到半分。
陰陽兩界,徹底隔絕。
***
陽間,望魂村破屋。
十三的肉身靜靜躺在鋪著乾草的土炕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已經整整一夜沒有動靜了。
破屋的結界早已在陰屍群的圍攻下徹底崩碎,滿地都是燒焦的糯米、斷裂的桃木片和乾涸的屍血,九叔、墨塵、護生、老竹四人背靠著背,將土炕死死護在身後,面前是十幾具被雷火劈得焦黑的陰屍,還有更多的陰屍在破屋外徘徊,發出低沉的嘶吼。
九叔手裡的桃木劍已經崩出了好幾道缺口,鬢角的白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額頭上,魂力透支讓他的身體微微發抖,卻依舊死死盯著門口,不肯退後半步。
墨塵的左臂被屍爪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屍毒已經蔓延到了肩膀,臉色青黑,卻依舊咬著牙,將護生和老竹護在身後,手裡的鎮魂符捏得咯吱作響。
“九叔,我們快撐不住了……”老竹手裡的桃木盾徹底碎成了兩半,憨厚的臉上滿是絕望,“雞叫第二遍了,十三他……他還能回來嗎?”
九叔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炭,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比誰都清楚,第二聲雞鳴已過,陰陽通道已經閉合大半,若是第三聲雞鳴響起前,十三的魂體還沒能歸位,就算是大羅金仙,也難再把他從陰界拉回來。到時候,這具肉身會在三個時辰內徹底衰敗腐朽,十三的魂體,就會永遠困在陰界,成為孤魂野鬼。
“十三哥一定會回來的!”護生紅著眼眶,手裡緊緊攥著藥箱,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他答應過我們,一定會回來的!他從來都沒有騙過我們!”
話音剛落,土炕上,十三的肉身突然猛地一顫!
一股紫金色的雷光,毫無徵兆地從他的丹田處轟然爆發,順著奇經八脈飛速遊走,瞬間席捲了全身!
原本冰冷僵硬的肉身,瞬間泛起了一層溫熱的血色,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手指蜷縮了一下,原本微弱到幾乎摸不到的脈搏,瞬間變得強勁有力!
“動了!十三動了!”
護生第一個看到這一幕,激動得尖叫出聲,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九叔渾身一震,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土炕上的十三,握著桃木劍的手劇烈顫抖,老淚瞬間湧了上來:“回來了……這小子……真的回來了!”
墨塵和老竹也瞬間紅了眼,緊繃了一夜的神經驟然放鬆,險些癱坐在地上。
而此刻,十三的魂識正經歷著一場天翻地覆的轉換。
從陰界的陰冷刺骨,到陽間肉身的溫熱沉重,魂體融入肉身的瞬間,像是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個灌滿了鉛的冰棺,每一寸肌膚、每一節骨頭、每一條經絡,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陰界裡透支的魂力、被鎖魂鏈割開的魂傷、與陰屍門廝殺留下的暗傷,在魂體歸位的瞬間,全部爆發出來,順著經脈瘋狂竄動,疼得他幾乎要再次暈厥過去。
可他不敢暈。
他懷裡還抱著柳青瓷的魂體。
十三咬碎了後槽牙,硬生生扛住了魂體歸位的劇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柳青瓷的魂體,小心翼翼地送入了她不遠處的肉身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的魂識才徹底沉入肉身,猛地睜開了雙眼。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眼底一閃而逝,眉心的雷劫印記微微發燙,胸口的引魂佩和雷劫令隔著衣料,傳來熟悉的暖意。
破屋的光線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適應了片刻,才看清圍在炕邊的四人。
“九叔……墨塵……護生……老竹……”
十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喉嚨裡幹得冒火,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胸腔的劇痛。
“十三!你可算回來了!”
墨塵一步衝上來,激動得手都在抖,“你小子再不回來,我們就要撐不住了!你沒事吧?陰界到底發生了甚麼?”
九叔按住了墨塵,上前一步,指尖搭在十三的腕脈上,感受著他體內雖然躁動、卻異常強勁的脈搏,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了地,長長地鬆了口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魂力透支得厲害,脈相也亂得很,先別說話,好好調息。”
護生連忙遞過來水和療傷丹藥,眼眶通紅:“十三哥,快把藥吃了,你都昏迷一夜了,肯定傷得不輕。”
十三接過水,喝了一口,乾裂的喉嚨終於得到了一絲滋潤。他接過丹藥,卻沒有立刻吃下去,而是猛地轉頭,看向旁邊另一鋪乾草上,靜靜躺著的柳青瓷。
她的臉色比十三還要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長長的睫毛垂著,一動不動,連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安靜得讓人害怕。
十三的心,瞬間沉到了無底深淵。
他一把推開圍在身邊的眾人,踉蹌著撲到柳青瓷的炕邊,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
徹骨的冰冷。
不像他魂體歸位後,肉身很快就恢復了溫熱,她的手像一塊寒冰,沒有半分暖意,脈搏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若有若無。
“青嵐?青嵐你醒醒!”
十三的聲音發顫,俯身湊到她耳邊,一遍遍地喊著她的名字,“我們回來了,我們回陽間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可炕上的人,沒有半分回應。
她的睫毛連一絲顫動都沒有,依舊安靜地躺著,彷彿陷入了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沉睡。
十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立刻閉上眼,將一絲溫和的雷神陽火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體內,去查探她的魂體情況。
陽火順著她的經脈遊走,剛觸碰到她的魂海,十三的渾身就猛地一震,臉色瞬間慘白。
完了。
全完了。
她的魂海,早已空了大半。
強行衝破陰陽壁壘入陰,耗損了她七成的魂根本源;被吸魂鈴片抽走的那一縷本命魂絲,讓她本就斷裂的魂根,徹底碎成了殘片;陰界裡為了幫他擋陰煞、護他突圍,一次次燃燒本命魂力,更是讓她僅剩的魂力,徹底散逸殆盡。
此刻,她的魂體蜷縮在魂海深處,透明得幾乎看不見,像一粒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塵埃,別說凝聚魂力,就連維持魂體與肉身的融合,都已經做不到了。
她不是不想醒,是她根本醒不過來。
她的魂體,已經虛弱到了極致,連最基本的意識都無法維持,陷入了深度的魂眠之中。若是再找不到辦法溫養她的魂體,用不了三天,她的魂體就會徹底消散在肉身之中,三魂七魄離體,最終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十三喃喃自語,渾身都在發抖,陽火不受控制地暴漲,紫金色的雷光在他周身瘋狂竄動,破屋裡的桌椅瞬間被震得粉碎。
他想起了陰界裡,她不顧九叔阻攔,強行魂體入陰,笑著對他說“我陪你一起”;
想起了忘川河邊,她被吸魂鈴片抽走本命魂絲,卻依舊笑著讓他放手,自己先回陽間;
想起了陰差追來的時候,她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擋住了鎖魂鏈的攻擊,噴著魂血對他說“我不拖你後腿”;
想起了他們約定好的,絕不落下彼此,要一起回陽間,一起守著望魂村,過一輩子。
他回來了,可他的姑娘,卻醒不過來了。
“十三哥!你冷靜點!”
護生被暴漲的雷火逼得連連後退,急得哭著喊他,“你別激動!青嵐姐姐她……她還有救的!你先別亂了方寸!”
“對……對,還有救,一定還有救……”
十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回頭,死死抓住護生的胳膊,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護生,你是茅山醫女,你一定有辦法救她的,對不對?你有藥,你有丹藥,你一定能救她的!”
護生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卻不敢掙開,眼淚掉得更兇了:“十三哥,我已經給青嵐姐姐餵了最好的凝魂丹,可是……可是她的魂根本源受損太嚴重了,丹藥根本沒用……普通的凝魂丹,只能穩住普通的魂傷,她的魂根都碎了,丹藥根本進不了她的魂海……”
“那怎麼辦?!到底要怎麼辦?!”
十三猛地鬆開她,踉蹌著後退一步,目光死死盯著九叔,“九叔,您活了一輩子,見多識廣,您一定有辦法救她的,對不對?您告訴我,不管付出甚麼代價,我都願意!”
九叔看著炕上昏迷不醒的柳青瓷,又看著失魂落魄的十三,長長地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十三,青瓷姑娘這傷,不是外傷,是魂體本源的重創。她為了陪你入陰,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魂根,又在陰界數次燃燒本命魂力,能撐到現在魂體不散,已經是奇蹟了。”
“普通的丹藥、符篆,根本沒用。想要救她,只有兩個辦法。”
十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九叔的胳膊:“甚麼辦法?九叔您說!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第一個辦法,是找到幽冥魂玉。”九叔沉聲道,“幽冥魂玉是陰界至寶,能重聚魂根,溫養魂體,只要能拿到一塊,就能救青瓷姑娘的命。可幽冥魂玉藏在陰界枉死城城主府,被聖女殿的人牢牢把控著,你剛從陰界九死一生回來,再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我去!”十三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只要能救她,就算是枉死城龍潭虎穴,我也再闖一次!”
“你先別衝動!”九叔按住他,“還有第二個辦法,就是用你的雷神陽火,日夜不停溫養她的魂體,用你的本命本源,一點點修補她破碎的魂根。可這辦法,對你的損傷極大,稍有不慎,你不僅會修為盡廢,甚至會折損陽壽,更別說渡剩下的十一道雷劫,完成封神之路了。”
這話一出,破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墨塵連忙開口:“十三,不行!這太冒險了!你好不容易覺醒了雷神之力,怎麼能為了救她,毀了自己的封神之路?!”
“封神之路?”
十三笑了,笑得無比淒涼,他低頭,看著炕上昏迷不醒的柳青瓷,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凌亂的碎髮,眼底滿是溫柔與決絕。
“我覺醒雷神之力,是為了守護我在意的人,不是為了甚麼狗屁封神。
如果連自己心愛的姑娘都救不回來,就算我成了三界至尊,又有甚麼意義?”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泛起溫和的紫金色陽火,小心翼翼地覆在柳青瓷的眉心,將自己的本命雷神本源,一點點渡進她的魂海之中,溫養她快要消散的魂體。
陽火入體的瞬間,柳青瓷冰冷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原本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脈搏,稍稍強了一絲。
十三的眼睛瞬間紅了。
有用。
真的有用。
就算折損陽壽,就算修為盡廢,就算放棄封神之路,他也要救她。
他答應過她,絕不落下彼此。
他說到做到。
就在這時,東方的天際,第三聲雞鳴,準時響起。
喔——喔——喔——!
洪亮的雞鳴聲劃破黎明的黑暗,天光大亮,純陽之力灑滿了整個望魂村,破屋外徘徊的陰屍發出淒厲的慘叫,瞬間化作飛灰,消散在晨光裡。
陰陽徹底分隔,陰界的陰邪再也無法踏足陽間半步。
十三低頭,看著懷裡依舊昏迷的姑娘,掌心的陽火愈發溫柔。
他回來了。
他一定會救醒她。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