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路的陰風捲著枯敗的彼岸花灰,刮在魂體上像無數把冰刀在割。
十三抱著柳青瓷,幾乎是踉蹌著在陰土上狂奔。他的魂體早已透明得能看清身後翻湧的忘川黑水,眉心的雷劫印記暗得幾乎看不見,只有胸口的引魂佩還留著一絲母親殘魂的暖意,掌心死死攥著的半塊雷劫令,被冷汗浸得冰涼。
懷裡的柳青瓷更糟。
強行入陰耗損了她大半魂根,又被吸魂鈴片抽走一縷本命魂絲,此刻她的魂體像風中殘燭,時明時暗,瑩白的魂光順著指尖不斷飄散,連環著他脖頸的手臂都在微微發抖,卻依舊死死扣著他的衣襟,怕自己掉下去,拖累他半分。
剛才李半仙被金甲陰差的鎖魂鏈拖走的畫面,還在十三眼前反覆回放。
那個被囚禁在地牢三十年、為他扛了十九年“妖胎”汙名、最後燃燒魂體送他突圍的老人,最後留給他的眼神裡,沒有半分怨懟,只有滿滿的囑託與期盼。
“活下去,集齊雷劫令,完成你孃的遺願。”
這句話像刻在他的魂核裡,每跑一步,都在心底響一遍。
他不能停。
不能讓李半仙白白犧牲,不能讓母親的魂飛魄散變得毫無意義,更不能讓懷裡這個拼了命也要陪他闖陰曹地府的姑娘,真的魂飛魄散在這黃泉路上。
十三咬著牙,將體內僅剩的最後一絲雷神本源盡數催動,紫金色的雷火在兩人周身凝成一層薄薄的護罩,擋住刺骨的陰風,也穩住了柳青瓷飄散的魂光。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視線死死鎖著黃泉路盡頭那道越來越黯淡的微光——那是鬼門關,是連線陰陽兩界的通道,是他們回陽間的唯一生路。
可就在這時,陰界死寂的天穹之上,突然傳來一聲清亮、卻帶著致命壓迫感的雞鳴。
喔——喔——喔——!
第一聲雞叫,劃破了黃泉路的萬古死寂。
這聲音不是來自陽間,卻帶著陽間初生的純陽之力,像一道驚雷炸在陰界的每一寸角落。忘川河的黑水瞬間翻湧得更加狂暴,河裡的鬼手慘叫著縮回水裡,路邊殘存的彼岸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連空氣中濃稠的陰煞之氣,都被這聲雞叫衝散了大半。
而最致命的變化,發生在鬼門關方向。
那道原本就只剩丈許寬的陰陽通道,在雞叫響起的瞬間,光芒驟然黯淡,通道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閉合,不過一息的功夫,就縮窄了近一半!
十三的心臟猛地一沉,腳步踉蹌了一下,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太清楚這雞叫意味著甚麼。
雞鳴三聲斷陰陽。
第一聲雞叫,開陽道,閉陰門,陰陽通道開始閉合;
第二聲雞叫,陽氣升,陰氣散,陰界魂體再難踏入陽間;
第三聲雞叫,天光大亮,陰陽壁壘徹底焊死,除非有十殿閻羅的手令,否則就算是大羅金仙,也難再跨陰陽一步。
現在第一聲雞叫已經響了,他們最多還有兩炷香的時間,必須衝進鬼門關,踏入陰陽通道,否則就會永遠困在這陰曹地府,他的肉身在陽間會快速衰敗腐朽,而懷裡的柳青瓷,會在第三聲雞叫響起的瞬間,被純陽之力衝得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十三……”
懷裡的柳青瓷虛弱地掀開眼睫,透明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緊繃的下頜,聲音細得像一縷煙,“放我下來吧……你自己衝……能衝出去的……”
她的魂體已經透明到了極致,連五官都開始變得模糊,每說一個字,都有魂光從嘴角飄散,“我已經……拖累你太多了……不能再……”
“閉嘴。”
十三厲聲打斷她,語氣冷硬,抱著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散在風裡。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紫金色的雷火源源不斷地渡進她的魂體裡,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柳青瓷,你給我聽好了,我們在陰界約定好的,絕不落下彼此。”
“要死,我們一起死在這黃泉路上。
要活,我們就一起回陽間,守著望魂村,過一輩子。
想讓我丟下你一個人跑,不可能。”
他的眼眶通紅,眼底卻沒有半分猶豫。
陰界一行,他見過太多生死,母親為護他魂飛魄散,刀疤校尉和怨魂們為護他以命相搏,李半仙為護他被陰差鎖走。他已經失去了太多人,絕不能再失去懷裡的姑娘。
柳青瓷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眼淚瞬間掉了下來,透明的淚珠落在他的胸口,瞬間化作一縷魂光,融進引魂佩裡。她不再說讓他放手的話,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抱著他的脖子,將自己僅剩的、微弱的魂力,與他的雷火相融,哪怕只能幫他減輕一絲一毫的負擔,她也心甘情願。
十三再次提速,腳下的陰土被雷火灼燒出兩道淺淺的痕跡,整個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殘影,朝著鬼門關的方向瘋狂衝刺。
可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冰冷刺耳的鐵鏈拖地聲!
哐當——哐當——!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帶著地府陰差獨有的威嚴煞氣,瞬間鎖定了他的魂體!
“陽間走陰魂陳十三,站住!”
一聲冰冷的厲喝,順著陰風直直扎進十三的耳朵裡,“私闖陰界,擾亂黃泉秩序,私放地府重犯李半仙,觸犯地府天條,速速束手就擒,隨我等回枉死城受審!”
十三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身後百米開外,四名身著金甲、手持鎮魂鏈的執刑陰差,正帶著數十名黑甲陰差,踏著陰風飛速追來!
為首的,正是剛才鎖走李半仙的金甲陰差頭目!他手裡的鎮魂鏈還在滴著魂血,顯然是剛才鎖拿李半仙時留下的,一雙金目死死盯住十三,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壓,周身的煞氣比之前強了數倍不止。
更要命的是,這些陰差沒有直接衝上來廝殺,而是分成兩隊,一隊從正面追來,另一隊繞到了側面,明顯是要形成合圍之勢,把他困在黃泉路上,拖到雞叫三聲,陰陽通道閉合!
“該死!”
十三咬碎了後槽牙,心裡暗罵一聲。
他現在魂力幾乎耗盡,連維持雷火護罩都費勁,懷裡還抱著虛弱不堪的柳青瓷,根本不可能和這隊地府精銳陰差硬碰硬。唯一的生路,就是甩開他們,在第二聲雞叫響起之前,衝進鬼門關!
十三沒有絲毫停頓,反而再次提速,抱著柳青瓷,瘋了一樣朝著鬼門關衝去。
“想跑?!”
金甲陰差頭目冷笑一聲,手裡的鎮魂鏈猛地甩出,深金色的鎖鏈像一條毒蟒,順著陰風瞬間竄出百米,直奔十三的腳踝纏來,“給我留下!”
鎖鏈帶著地府的禁錮之力,所過之處,連陰風都被劈成兩半,眼看就要纏上十三的腿!
十三眼神一凜,抱著柳青瓷猛地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鎖鏈。可鎖鏈擦著他的魂體劃過,帶起的陰煞之氣還是割開了他的魂體,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出現在他的腰側,魂血噴湧而出,他的魂體又透明瞭幾分。
“十三!”
柳青瓷驚呼一聲,看著他腰側的傷口,眼淚掉得更兇了。她咬著牙,不顧自己魂體即將潰散,強行催動了魂根處最後的本命魂力,一道瑩白的光罩瞬間在十三身後撐開,正好擋住了緊隨其後甩來的第二道鎖鏈。
“砰”的一聲巨響,光罩與鎖鏈碰撞在一起,柳青瓷悶哼一聲,一口魂血噴了出來,魂體瞬間透明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
“青嵐!你瘋了?!”
十三目眥欲裂,連忙停下腳步,將更多的雷火渡進她的體內,穩住她快要潰散的魂體,“誰讓你動本命魂力的?!你不要命了?!”
“我不能……看著你受傷……”柳青瓷虛弱地笑了笑,指尖輕輕撫過他腰側的傷口,“我說過,要陪著你……絕不拖你的後腿……”
“傻丫頭……”十三的心臟像被無數把刀子狠狠扎著,疼得喘不過氣。他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轉身,看著已經追至五十米開外的陰差隊伍,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攤開那半塊殘破的雷劫令。
令牌上的雷紋瞬間亮起,與他眉心的雷劫印記遙相呼應,一股雖然微弱、卻無比正統的天罰之力,緩緩從令牌中散發出來。
這是李半仙用命換來的雷劫令,是雷神封神的憑證,也是他現在唯一能逼退陰差的依仗。
“陳十三,你敢動用雷劫令對抗地府陰差?!”
金甲陰差頭目臉色驟變,厲聲呵斥,“雷劫令是雷神信物,可你現在只是一介凡魂,私自動用,只會耗光你最後的本源,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那也輪不到你管。”
十三聲音冰冷,掌心的雷劫令光芒暴漲,紫金色的雷電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在他身前形成一道雷電屏障,“我陳十三走陰入界,只為救我母親,護我愛人,從未害過陰界一條無辜魂命,更沒擾亂過半分黃泉秩序。李半仙為護正道被囚三十年,你們地府視而不見,現在反倒幫著陰屍門和聖女殿,來拿我這個受害者?”
“地府辦事,輪不到你一個陽間魂體置喙!”
金甲陰差頭目被戳中痛處,臉色鐵青,猛地一揮手,“給我上!鎖了他!帶回枉死城,打入十八層地獄!”
數十名黑甲陰差齊齊應和,手裡的鎖魂鏈、勾魂索同時甩出,像一張黑色的大網,朝著十三和柳青瓷鋪天蓋地罩來!
十三眼神一狠,就要催動雷劫令的全部力量,哪怕耗光本源,也要劈開這張大網!
可就在這時,懷裡的柳青瓷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虛弱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十三,別衝動……雷劫令不能在這裡用……李半仙說過,這是你封神的憑證……留著它……我們衝出去……”
她抬手指向鬼門關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光亮:“你看……鬼門關……還有機會……”
十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鬼門關的通道雖然還在閉合,可依舊還有一丈多寬,只要能衝過去,就能回到陽間!
可身後的陰差已經逼近,鎖魂鏈已經到了近前!
十三深吸一口氣,猛地收回雷劫令,將柳青瓷死死護在懷裡,周身的雷火瞬間暴漲到極致,不是攻擊,是提速!
他抱著柳青瓷,像一道離弦的箭,順著鎖魂鏈的縫隙,硬生生衝了出去!
“想跑?!給我追!”
金甲陰差頭目氣得怒吼,帶著陰差隊伍,瘋了一樣追在後面,鎖魂鏈不斷甩出,一次次擦著十三的魂體劃過,險象環生。
十三不敢回頭,不敢減速,拼了命地往前衝。懷裡的柳青瓷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幾次飛濺而來的陰煞之氣,魂體越來越虛,卻始終沒有鬆開抱著他的手。
黃泉路在腳下飛速倒退,鬼門關的微光越來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就在他們距離鬼門關只剩最後二十米的時候,陰界天穹之上,再次傳來了第二聲雞鳴!
喔——喔——喔——!
這一聲雞叫,比第一聲更響亮,帶著更濃郁的純陽之力,瞬間席捲了整個黃泉路!
鬼門關的陰陽通道,在雞叫響起的瞬間,猛地閉合,只剩下一道不足半米寬的窄縫!
而身後,金甲陰差帶著陰差隊伍已經追至十米開外,鎖魂鏈再次甩出,直奔兩人的後心而來!
前有即將閉合的鬼門關,後有步步緊逼的地府陰差,第二聲雞叫已過,第三聲隨時都會響起!
十三抱著柳青瓷,看著眼前僅剩的窄縫,眼底沒有半分退縮,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低頭,在柳青瓷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聲音溫柔卻堅定:“青嵐,抓好了。我們回家。”
話音落,他猛地爆發出體內最後一絲雷神本源,抱著柳青瓷,化作一道紫金流光,朝著那道即將閉合的陰陽窄縫,狠狠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