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雞鳴的餘韻徹底消散在晨光裡,朝陽的金輝順著破屋的窗欞淌進來,落在滿地焦黑的糯米和斷裂的桃木片上,將一夜廝殺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土炕邊,十三盤膝而坐,脊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渾身的疲憊。
他的臉色比炕上昏迷的柳青瓷還要蒼白,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線不斷滑落,砸在粗布炕蓆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左手穩穩覆在柳青瓷的眉心,掌心泛著一層柔和卻堅定的紫金色陽火,像一層薄紗,將姑娘整個人都輕輕包裹在其中。
陽火是雷神本源的至陽之力,是陰邪的剋星,更是溫養魂體的至寶。可此刻十三體內的魂力,早在陰界千里奔襲、數次生死搏殺中耗得一乾二淨,強行催動陽火,無異於在燒自己的魂根本源。
每一縷陽火從掌心溢位,他的經脈就傳來一陣針扎似的刺痛,丹田處像被掏空了一樣,陣陣發虛,連握著斷脈劍的右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可他的眼神,卻穩得像磐石。
目光落在柳青瓷毫無血色的臉上,看著她纖長的睫毛垂著,一動不動,連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十三的心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著,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想起陰界忘川河邊,她被吸魂鈴片抽走本命魂絲,卻依舊笑著讓他先走;想起陰差追來的生死關頭,她用自己殘破的魂體,硬生生替他擋下了鎖魂鏈的重擊;想起他們在黃泉路上約定好的,絕不落下彼此,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
“青嵐,別怕。”
十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姑娘,“我在呢,我一定會救醒你。說好了要一起回望魂村,守著老槐樹過一輩子,我不會食言。”
話音落,他咬碎了後槽牙,硬生生將丹田深處僅剩的一縷雷神本源,再次催動起來。掌心的陽火瞬間亮了幾分,更溫柔地裹住柳青瓷的身體,一點點往她的經脈裡滲去。
可就在陽火剛觸碰到她魂海的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溫和的陽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狠狠彈了回來!一股陰冷的反噬力順著陽火竄進十三的經脈,他渾身猛地一顫,喉間一甜,一口殷紅的鮮血順著嘴角溢了出來,滴在柳青瓷素白的衣襟上,像開了一朵淒厲的紅梅。
“十三!”
九叔站在一旁,看得心膽俱裂,一步衝上來按住他的肩膀,急聲呵斥,“你瘋了?!青瓷姑娘的魂根徹底碎了,魂海本能地排斥所有外來力量,你這樣強行催動陽火,不僅救不了她,還會把你自己的魂根本源燒乾淨!”
“就是啊十三!”墨塵也急得團團轉,左臂的屍毒還在蔓延,卻顧不上處理,“你剛從陰界九死一生回來,魂力早就空了,再這麼耗下去,你會先垮掉的!”
老竹攥著半截桃木盾,憨厚的臉上滿是焦急,卻笨嘴拙舌說不出甚麼,只能一個勁地重複:“先生,別硬撐,別硬撐啊……”
護生提著藥箱站在一旁,眼眶紅得像兔子,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白玉藥瓶,指尖都在發抖。她是茅山最年輕的醫女,見過無數奇傷怪症,可面對柳青瓷這種魂根本源破碎的情況,她手裡的丹藥,竟沒有一味能派上用場。
十三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掌心的陽火,只是聲音低沉地開了口:“我不能停。”
“她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我不過是耗點魂力,算得了甚麼?”
他低頭看著炕上的姑娘,指尖輕輕拂過她冰涼的臉頰,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卻又帶著不容撼動的決絕:“我答應過她,絕不落下彼此。她為我闖了陰曹地府,我就算是燒光這一身修為,折掉一輩子的陽壽,也要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話音落,他再次催動陽火,這一次,他沒有再強行往柳青瓷的魂海里衝,而是學著母親陳青嵐殘魂留下的法子,將暴烈的雷神陽火,拆成一縷縷細如髮絲的暖光,像春雨潤物一樣,一點點往她的經脈裡滲。
可魂根破碎的排斥力依舊極強,每一縷暖光滲進去,都會有大半被彈回來,反噬在十三身上。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乾裂起皮,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可掌心的陽火,卻始終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丹田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時,胸口貼身戴著的引魂佩,突然發燙了!
嗡——!
一聲輕響,溫潤的白光從引魂佩裡散發出來,像一層流水,順著十三的手臂,緩緩融入了他掌心的陽火之中。
這白光,是陳青嵐殘魂留在引魂佩裡的最後一絲守護之力,是茅山最正統的養魂術,帶著母親獨有的溫柔與堅定。
白光與陽火相融的瞬間,原本暴烈的雷神陽火,瞬間變得更加溫和,像被母親的手輕輕撫過,褪去了所有的鋒芒,只剩下純粹的溫養之力。
這一次,陽火再沒有被排斥。
一縷縷暖光順著柳青瓷的眉心,順利地滲進了她的經脈,淌進了她空蕩蕩的魂海。原本蜷縮在魂海深處、透明得快要消散的魂體,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秧苗,輕輕顫動起來,不再繼續飄散,反而有了一絲絲凝聚的跡象。
十三的眼睛瞬間亮了。
有用!
真的有用!
他不敢有半分鬆懈,藉著引魂佩的白光,更加小心翼翼地催動陽火,一點點溫養著柳青瓷破碎的魂根,修補著她魂體上的裂痕。
引魂佩的白光越來越盛,將兩人都包裹在其中,紫金色的陽火與瑩白色的柔光交織在一起,在昏暗的破屋裡,映出一片溫柔而神聖的光。炕蓆上散落的糯米,被這股至陽至純的力量一照,竟紛紛泛起了淡淡的紅光,原本散逸的陰邪之氣,瞬間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引魂佩……是青嵐師姐留下的力量……”九叔看著這一幕,嘴唇顫抖,老淚瞬間湧了上來。他守了這對母子十九年,此刻看著十三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他在意的人,像極了當年陳青嵐為了護十三,甘願被囚二十年的模樣。
就在這時,護生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猛地開啟手裡的白玉藥瓶,從裡面倒出三顆瑩潤剔透的丹丸。丹丸通體乳白,散發著濃郁的藥香,剛一倒出來,破屋裡的陰寒之氣就又散了幾分。
“十三哥!這是茅山頂級的凝神丹!是師父當年留給我的保命丹藥,能安魂定魄,修補魂傷!”護生快步衝到炕邊,將丹藥遞到十三面前,眼眶通紅,“之前我喂不進去,青嵐姐姐牙關緊閉,根本咽不下去,就算嚥下去了,她的魂體太弱,也運化不了藥力!可現在有你的陽火,你能不能用陽火把丹藥煉化了,融進暖光裡,渡給青嵐姐姐?”
十三猛地轉頭,看向護生手裡的凝神丹,眼睛瞬間燃起了希望。
凝神丹!
茅山至寶,專門修補魂根本源的聖藥!
他立刻騰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三顆凝神丹,指尖因為激動,微微有些發抖。可下一秒,他的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
用陽火煉化丹藥,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雷神陽火至剛至烈,稍有不慎,就會把丹藥直接燒成飛灰,連一絲藥力都留不下。更何況他現在魂力透支,對陽火的掌控力本就下降了數倍,想要精準地煉化丹藥,保留全部藥力,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十三,不行就別勉強!”九叔立刻出聲勸阻,“這凝神丹整個茅山就剩這三顆了,一旦毀了,就再也沒有能幫青瓷姑娘穩住魂體的東西了!”
“我能行。”
十三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他沒有退路,也不能退。這是唯一能快速穩住柳青瓷魂體的機會,他必須抓住。
他將三顆凝神丹託在掌心,先分出一縷最溫和的陽火,輕輕裹住丹丸。指尖掐動母親留在引魂佩裡的鍊度法訣,存想陽火不是焚燒之力,是溫養之能,一點點將陽火滲透進丹丸之中。
滋滋滋——!
丹丸剛碰到陽火,就發出了細微的聲響,表面瞬間泛起了焦黑。十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忙收了幾分陽火的力道,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暖光,一點點融化丹丸的外殼,將裡面的藥力一點點萃取出來。
這個過程,比他在陰界和陰屍門廝殺、和金甲陰差周旋還要累。
額角的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視線因為魂力透支,開始一陣陣發黑,丹田處的劇痛越來越烈,好幾次陽火都差點失控,將丹丸徹底燒燬。可每次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看著炕上昏迷的柳青瓷,感受著引魂佩裡母親的氣息,就又硬生生咬著牙撐了下來。
墨塵、護生、九叔、老竹,四個人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死死盯著十三掌心的丹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整整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十三掌心的三顆凝神丹,終於徹底融化,化作三縷乳白色的精純藥力,被陽火穩穩地裹住,沒有半分損耗。
十三長長地鬆了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不敢耽擱,立刻託著煉化好的藥力,覆在柳青瓷的眉心,將帶著藥力的陽火,盡數渡進了她的魂海之中。
藥力入體的瞬間,柳青瓷的身體猛地輕輕一顫!
原本冰冷的指尖,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暖意,蒼白如紙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原本微弱到幾乎摸不到的脈搏,漸漸變得平穩有力,胸口的起伏也清晰了起來,不再是之前那副隨時都會斷氣的模樣。
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想要睜開眼睛,卻終究沒能掀開,只是喉嚨裡溢位了一聲極輕極細的悶哼,像受了委屈的小貓,在夢裡找著依靠。
“青嵐!”十三的心瞬間揪緊,俯身湊到她耳邊,一遍遍地喊著她的名字,“青嵐,醒醒,看看我,我回來了,我們回陽間了。”
可姑娘依舊沒有醒過來,只是呼吸徹底平穩了下來,魂體也不再繼續消散,被陽火和藥力穩穩地固在了肉身之中。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沒有半分醒轉的跡象。
“十三哥,你彆著急。”護生連忙上前,給柳青瓷把了脈,長長地鬆了口氣,眼眶通紅卻帶著笑,“青嵐姐姐的氣息徹底穩了!魂根也不再繼續碎裂了,凝神丹的藥力和你的陽火,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只是她魂體受損太嚴重,魂力耗盡,就算穩住了魂體,也需要很長時間的溫養,才能醒過來。”
十三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低頭看著懷裡依舊昏迷的姑娘,指尖輕輕拂開她額前汗溼的碎髮,眼底滿是心疼與溫柔。他沒有撤掉掌心的陽火,依舊用最溫和的暖光,裹著她的身體,一點點溫養著她破碎的魂根。
“沒事就好,不醒也沒關係。”
他輕聲說著,聲音沙啞卻溫柔,“我等你,等多久都沒關係。只要你好好的,我甚麼都不怕。”
九叔看著他這副模樣,長長地嘆了口氣,拉著墨塵、護生和老竹,悄悄退到了破屋門口,給兩人留下了獨處的空間。
“九叔,現在怎麼辦?”墨塵壓低了聲音,指了指村外的方向,“田老九帶著陰屍門的人跑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還有十三說的,亂葬崗裡還有第二塊雷劫令,現在十三這個狀態,根本沒法去取啊。”
九叔皺著眉,看向東方已經徹底亮起來的天,臉色凝重:“先守著這裡,一步都不能離開。十三現在魂力透支,全靠一口氣撐著給青瓷姑娘溫養魂體,絕不能出任何意外。陰屍門的人要是敢來,我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給十三守住這道門。”
可他們都沒想到,田老九來的,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
話音剛落,破屋外就傳來了一陣陰惻惻的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順著風飄進了破屋裡。
“陳十三啊陳十三,我當是甚麼雷神轉世,原來就是個為了女人,自毀前程的蠢貨!”
“耗光了雷神本源,燒空了魂根本源,就為了救一個快魂飛魄散的女人,我要是你,早就一頭撞死了!”
田老九的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陰屍低沉的嘶吼,顯然是帶著人,重新圍了過來。
十三坐在炕邊,緩緩抬起頭,眼底瞬間泛起了刺骨的寒意。掌心的陽火,也瞬間泛起了一層冰冷的鋒芒。
他現在,確實沒力氣再廝殺一場。
可誰敢動他的姑娘,他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讓對方付出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