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陰風像淬了冰的刀子,順著破屋的牆縫瘋狂往裡鑽,燭火被吹得瘋狂搖曳,隨時都要熄滅。
門外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結界的金光瞬間黯淡了大半,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了整面光罩。老竹的怒吼聲震得瓦片都在顫,他舉著只剩半截的玄鐵盾,死死頂在木門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屍氣腐蝕得破破爛爛,虎口的鮮血順著盾柄往下滴。
“九叔!快頂不住了!這老東西用蠱王啃結界!再不走陰路,這門就要破了!”
田老九癲狂的笑聲緊跟著從黑霧裡鑽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毒:“陳十三!別躲在裡面當縮頭烏龜了!老子數三聲,你再不滾出來,我就先把王老頭的舌頭拔了,再讓我的寶貝們衝進去,把裡面的人全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一!二!”
“三”字還沒出口,裡屋傳來九叔沉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慌甚麼!守住!十三馬上動身!”
裡屋的土炕邊,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
十三盤腿坐在炕中央,胸口貼著引路符,眉心、心口、腳底的三枚五帝錢泛著淡淡的金光,周身的雷火氣已經徹底收斂,只餘下最純粹的正陽本源。九叔手裡捏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雍正通寶,這是五帝錢裡最中正的一枚,也是定魂的關鍵。
“張嘴,含住。”九叔把銅錢遞到他面前,臉色嚴肅得像塊鐵,“這枚五帝錢含在舌根下,不到魂歸肉身,絕對不能吐出來,更不能嚥下去。它能幫你穩住魂體,就算在陰界遇到再強的陰煞,也能護住你的三魂七魄不散,明白嗎?”
十三張嘴,把冰涼的銅錢含進了舌根下。銅錢剛入口,一股溫潤的陽氣就順著喉嚨鑽進體內,和他周身的雷火完美相融,原本還有些躁動的魂體瞬間穩如磐石。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炕邊死死攥著他手腕的柳青瓷。
姑娘的臉白得像張紙,眼眶通紅,卻硬是沒掉一滴眼淚,只是用盡全力攥著他的手,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徹底消失一樣。她的指尖冰涼,魂絲順著兩人相握的手,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十三的魂體本源,在他的魂根上留下了一道只有兩人能感知到的魂契印記。
她沒告訴十三,她已經用自己的殘魂做了賭注,結了同生共死的魂契。若是十三在陰界出了事,她的魂體會瞬間跟著潰散;若是他被困在陰界,她就算拼著魂飛魄散,也要順著這道魂契,闖到黃泉路上去找他。
“別擔心。”十三反手握緊她的手,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安撫,“我記著九叔說的所有規矩,踩彼岸花走,不搭話,不回頭,雞叫前一定回來。你在這裡守著我的肉身,別亂來,好不好?”
柳青瓷用力點了點頭,俯下身,把額頭貼在他的眉心,和他眉心的五帝錢緊緊相貼。她的魂體溫柔地裹住他的魂體,把自己積攢了許久的魂力,悄無聲息地渡了一半給他,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刻進他的心裡:“我等你。不管你去多久,我就在這裡,一步都不離開。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算拆了陰曹地府,也要把你拉回來。”
“傻丫頭。”十三的心像被溫水泡著,又酸又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剛想說甚麼,就被九叔打斷了。
“別磨蹭了!子時到了!陰氣最盛,陰陽縫隙開了,再晚就來不及了!”九叔一把將桃木劍插在炕邊的地上,劍身上的十二道紅線瞬間繃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護法陣,把十三圍在正中央,“所有人都退開三丈!護生,準備糯米硃砂!老竹墨塵,守住門,就算是死,也不能讓田老九闖進來半步!”
“放心!有老子在,這老東西別想踏進來一步!”老竹的吼聲從外屋傳來,木門被撞得咚咚響,卻硬是沒被撞開分毫。
護生立刻端著早已備好的糯米硃砂碗,守在炕邊,指尖捏著銀針,眼神緊緊盯著十三的肉身,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墨塵則守在了裡屋的門口,軟劍出鞘,周身的氣息冷得像冰,任何敢闖進來的東西,都會被他第一時間斬於劍下。
柳青瓷被九叔拉到了三丈外,她死死咬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炕上的十三,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的一點動靜,打擾到他魂體離體。
九叔深吸一口氣,站在護法陣前,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念起了茅山正統的走陰咒。咒語聲低沉肅穆,帶著穿透陰陽的力量,炕邊的桃木劍嗡嗡作響,十二道紅線亮起刺眼的金光,整個屋子的陽氣瞬間被調動起來,形成了一道隔絕陰陽的屏障。
“陳十三!凝神靜氣!抱元守一!三魂歸位,七魄離體!循引路符,入黃泉路!”
九叔一聲斷喝,指尖彈出一道金光,精準地打在了十三胸口的引路符上。
引路符瞬間爆發出耀眼的金光,和十三眉心、心口、腳底的三枚五帝錢遙相呼應,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光柱,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十三緩緩閉上眼,徹底放空心神,按照九叔教的口訣,一點點將自己的魂體,從肉身裡剝離出來。
這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
先是四肢變得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緊接著,五感開始變得模糊,耳邊九叔的咒語聲、門外的撞擊聲、田老九的叫罵聲,都漸漸遠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唯有舌根下的五帝錢,傳來溫潤的觸感,胸口的引路符,帶著清晰的指引,還有柳青瓷留在他魂根上的那道魂契,像一盞不滅的燈,牢牢錨定著他的本源。
一點點,一寸寸。
一道瑩白中帶著淡金色雷火的魂體,緩緩從十三的肉身裡飄了出來。
他穿著和肉身一樣的白衣,眉心的五帝錢印記清晰可見,胸口的引路符泛著金光,引魂佩依舊掛在他的魂體脖頸上,正微微發燙。魂體的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雷火氣,正陽天罰的氣息,讓整個屋子的陰寒之氣瞬間退得一乾二淨,連燭火都重新穩了下來,燒得格外旺。
十三緩緩睜開眼,低頭看向炕上的肉身。
自己的肉身閉著眼,盤腿坐在炕中央,臉色平靜,呼吸均勻,像只是睡著了一樣。而他自己,正飄在半空中,手腳輕盈,沒有半分重量。
這是他第一次,以魂體的形態,看著自己的肉身。
“十三!”
柳青瓷再也忍不住,往前衝了兩步,卻被護法陣的金光擋了下來。她伸出手,指尖隔著金光,觸碰到他魂體的指尖,兩道魂體的氣息瞬間相融,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卻還是笑著對他說:“一路小心。我等你回來。”
十三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他俯下身,隔著金光,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溫柔卻堅定:“等我。我一定回來。”
“別耽誤時間了!”九叔立刻打斷了兩人,臉色嚴肅地對著十三叮囑,“記住我跟你說的所有規矩!踩彼岸花花瓣走,別碰黃泉黑土,別跟陰魂搭話,毀了生魂鎖立刻往回走!雞叫三遍前,必須魂歸肉身!明白了嗎?”
“明白了!”十三重重點頭,目光掃過屋裡的眾人,對著九叔、護生、門口的墨塵,分別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護生!動手!護住肉身!”九叔一聲令下,護生立刻端著碗上前,將混了硃砂的糯米,小心翼翼地撒在十三肉身的周圍,沿著炕邊,撒成了一個完整的圈,又將硃砂點在了肉身的眉心、心口、雙手、雙腳,形成了一道鎖陽護魂陣。
糯米是最正陽的東西,硃砂能驅邪避煞,兩者相融,能牢牢鎖住肉身的陽氣,不讓陰邪入侵,也能保證十三的魂體,不管走多遠,都能順著肉身的氣息,找到回來的路。護生的動作又快又穩,沒有半分差錯,連最細微的死角都沒放過,確保肉身萬無一失。
就在護生撒完最後一把糯米的瞬間,門外傳來“咔嚓”一聲脆響——結界被蠱王啃出了一個破洞!
黑褐色的蠱蟲像潮水一樣順著破洞往裡鑽,田老九的狂笑聲震耳欲聾:“結界破了!寶貝們!給我衝進去!把裡面的人全殺了!一個不留!”
“媽的!給老子滾回去!”老竹怒吼著,一把焚蠱粉撒了出去,白煙冒起,前排的蠱蟲瞬間燒成了黑水,可後面的蠱蟲依舊源源不斷地往裡衝,兩具鎖魂屍已經撞在了木門上,眼看就要破門而入。
“十三!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九叔猛地轉身,桃木劍一揮,一道金光符咒打在木門上,暫時逼退了撞門的鎖魂屍,對著十三急聲喊道,“陰陽縫隙就在亂葬崗的陰脈眼上,順著引路符的指引走!快去快回!”
十三沒有半分猶豫,最後看了一眼炕上的肉身,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柳青瓷,轉身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順著破屋的屋頂,直接穿了出去。
魂體離體,陰陽兩界的壁壘變得無比薄弱,他能輕易穿過土牆、屋頂,沒有半分阻礙。外面的黑霧濃得化不開,九具鎖魂屍正瘋狂地撞著破屋的門,田老九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手裡晃著趕屍鈴,一臉癲狂地指揮著蠱蟲衝鋒。
可他們看不到十三的魂體。
走陰人的魂體,在陽間只有開了天眼的人才能看到,田老九這種半吊子邪修,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十三懸在半空中,冷冷地看了田老九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等他從陰界回來,毀了這老東西的生魂鎖,定要讓他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血的代價。
他沒有多做停留,順著胸口引路符的指引,直奔亂葬崗的方向而去。魂體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不過幾息的功夫,就到了亂葬崗的最深處。
這裡是整個望魂村陰氣最盛的地方,也是陰脈的核心所在。百年的亂葬崗,埋了上萬具無主屍骨,怨氣沖天,陰陽兩界的壁壘在這裡薄得像一張紙,引路符的金光在這裡亮到了極致,正對著地面上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裂縫裡不斷往外冒著黑幽幽的陰氣,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水流聲,還有無數冤魂的低語,裂縫的邊緣,開遍了血紅色的彼岸花,花瓣像血一樣紅,在陰風裡輕輕搖曳,正是九叔說的黃泉路口。
十三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陽間望魂村的方向,那裡有他要守護的人,有他必須回去的理由。他握緊了胸口的引魂佩,抬腳踩在了彼岸花的花瓣上,縱身躍入了那道陰陽裂縫之中。
身體瞬間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包裹,耳邊傳來忘川河的水流聲,還有彼岸花搖曳的沙沙聲。黃泉路,就在眼前。
而陽間的破屋裡,就在十三躍入陰陽裂縫的瞬間,柳青瓷的身子猛地一顫,一口魂血噴了出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十三的魂體已經踏入了陰界,那道魂契正在被陰界的純陰之氣拉扯。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卻無比堅定,一步步走到炕邊,守在了十三的肉身旁。不管外面的撞擊聲有多響,不管蠱蟲的嘶鳴有多刺耳,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十三的肉身上,一步都沒有離開。
她會在這裡,一直等他回來。
哪怕天崩地裂,也絕不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