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裡的燭火被穿堂的陰風颳得忽明忽暗,離午夜子時只剩不到半個時辰。
門外的九具鎖魂屍還在一下下撞著結界,金光罩上的裂痕越來越密,每一次撞擊都帶著刺耳的刮擦聲,像無數根針紮在眾人的心上。田老九的陰笑聲時不時從黑霧裡鑽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惡毒,一遍遍催著十三做決定。
“陳十三,別磨磨蹭蹭的!半個時辰馬上就到了!再不滾過來,老子就先把王老頭的手剁下來喂蠱!”
老竹氣得拎著半截玄鐵盾就要衝出去,被墨塵一把拽了回來:“別衝動,現在出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十三正在做走陰準備,我們要做的就是守住這扇門,撐到他回來。”
裡屋的土炕邊,九叔已經把走陰要用的東西盡數擺開。三年生的大紅公雞捆在腳邊,雞冠子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三枚磨得發亮的五帝錢並排放在黃布上,分別是順治、康熙、乾隆三朝的制錢,邊緣帶著常年盤玩的溫潤包漿,陽氣最是鼎盛;還有一疊裁好的黃符紙,一碗混了硃砂的雄黃酒,和滿滿一大鍋冒著熱氣的艾草水。
艾草的清苦香氣混著硃砂的辛辣味,在屋裡散開,勉強壓下了門外飄進來的屍氣。十三站在鍋邊,看著翻滾的艾草水,指尖微微收緊。他不是不怕,只是比起闖陰曹地府的兇險,他更怕王村長慘死,更怕村民被屠村,更怕懷裡的姑娘再為他擔驚受怕。
柳青瓷站在他身邊,小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她的眼眶還是紅的,卻硬是沒再掉眼淚,只是一遍遍用自己的魂力,幫十三穩住體內躁動的雷火,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都帶著執拗:“十三,你要是有半分猶豫,我們就不去了。大不了跟他拼了,我就算是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讓他傷你分毫。”
十三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心裡又暖又疼,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堅定:“傻丫頭,說甚麼渾話。我答應過要護你一輩子,怎麼會讓你魂飛魄散。放心,九叔都算好了,我是雷劫宿主,陰界的東西傷不到我。我去去就回,最多一個時辰,肯定平平安安地回來。”
“話別說得太滿。”九叔端起那鍋艾草水,放在一旁的木架上涼著,臉色嚴肅地打斷了兩人,“走陰從來就沒有絕對安全的說法,哪怕你是雷劫轉世,陰界也有無數能要你命的東西。從現在開始,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刻在腦子裡,少記一個字,都可能回不來。”
十三立刻收了嬉笑的神色,站直了身子,對著九叔鄭重地點了點頭:“九叔,您說,我都記著。”
“第一步,淨身。”九叔指了指已經晾到溫熱的艾草水,“這是用三年陳艾、陽燧砂、桃木屑一起煮的,能掃去你身上的陽間濁氣、凡塵煙火氣。走陰入黃泉,最忌帶著一身陽間的雜氣,不僅會被陰差盯上,還會引來無數餓鬼厲鬼啃食你的魂體。現在,用這水從頭到腳擦一遍,一絲一毫都不能漏。”
十三應了一聲,端起水盆就要往偏房走,柳青瓷卻伸手接過了水盆,抬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不容拒絕的認真:“我幫你。你的雷火剛動過,氣息不穩,自己擦容易漏了死角。我幫你,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老竹和墨塵很識趣地守到了外屋,護生也跟著出去幫忙守結界,裡屋只剩下他們兩人。燭火搖曳,映著柳青瓷認真的側臉,她擰乾艾草布巾,一點點幫他擦過手臂、脖頸、額頭,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他一樣。
布巾帶著艾草的溫熱,掃過面板,帶走了身上的濁氣,也撫平了他心底的焦躁。十三看著她垂著的眼睫,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擔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青嵐,對不起,又讓你為我擔心了。”
“我不要你說對不起。”柳青瓷抬起頭,眼眶又紅了,卻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伸手撫上他的胸口,指尖的魂絲溫柔地纏上他的心跳,“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不管你去陰界做甚麼,我就在這裡守著你的肉身,一步都不離開。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順著黃泉路去找你,就算是闖十八層地獄,我也要把你拉回來。”
十三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緊緊抱進懷裡,在她耳邊一字一頓地承諾:“我一定回來。我陳十三答應你的事,從來沒有食言過。等我回來,我們就一起救回我孃的殘魂,一起治好你的魂體,再也不分開。”
兩人相擁了片刻,柳青瓷便逼著自己收回了情緒,仔仔細細地幫他用艾草水擦遍了全身,連指尖、腳底這些最容易忽略的死角都沒放過。等十三換好一身乾淨的粗布白衣走出來時,身上的凡塵濁氣已經被掃得一乾二淨,周身的雷火氣收斂得恰到好處,只餘下一身清冽的正陽之氣。
九叔看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拿起了黃布上的三枚五帝錢,沉聲道:“第二步,封眉心鎖魂印。”
他示意十三坐到炕邊,指尖捏起三枚五帝錢,沾了沾雄黃酒,口中快速念起了茅山鎖魂咒。咒語聲低沉肅穆,燭火都跟著咒語的節奏微微晃動,三枚五帝錢在他指尖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眉心是三魂七魄的出入口,也是陽間肉身和陰界魂體的連線點。”九叔一邊說著,一邊將第一枚順治通寶,穩穩貼在了十三的眉心印堂穴上,“這第一枚錢,鎖肉身魂門,就算你的魂體在陰界待再久,肉身也不會被陰邪入侵,不會被旁人佔了軀殼。”
指尖金光一閃,五帝錢像是長在了面板上一樣,牢牢貼在了眉心,沒有半分鬆動。
第二枚康熙通寶,貼在了十三的心口膻中穴,正對著他貼身戴著的引魂佩:“這第二枚錢,定魂體座標。黃泉路無邊無際,陰界黑霧瀰漫,很容易迷失方向,有這枚錢在,你的魂體不管走多遠,都能順著氣息找到回來的路,絕不會困在陰界回不來。”
第三枚乾隆通寶,貼在了十三的腳底湧泉穴:“這第三枚錢,隔陰邪濁氣。黃泉路上的黑土、忘川河裡的水,都帶著蝕魂的陰煞,有這枚錢在,能隔絕大部分陰邪之氣,不讓它們沾到你的魂體上。”
三枚五帝錢全部貼好,金光連成一片,在十三身上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金色護罩。九叔退後一步,仔細檢查了一遍,才鬆了口氣,又嚴肅地叮囑道:“記住,這三枚錢,不到還陽的那一刻,絕對不能碰掉,尤其是眉心的這枚。一旦掉了,魂門大開,輕則魂體受損,重則直接被陰界的氣息衝散,再也回不來了。”
“我記住了,九叔。”十三鄭重地點了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眉心的五帝錢,只覺得一股溫和的陽氣順著眉心鑽進體內,和他的雷火完美地融在了一起,連帶著魂體都穩了不少。
“第三步,畫引路符。”九叔拿起了裁好的黃符紙,又抓過腳邊的大紅公雞,手裡的銀針快如閃電,精準地紮在了公雞的雞冠上,接了小半碗最鮮活的雞冠血。
他把硃砂倒進雞血裡,又看向十三:“咬破指尖,滴三滴血進去。這引路符,必須用你的本命精血畫,才能和你的魂體繫結,在黃泉路上給你引路,避開鬼打牆,擋掉枉死魂的糾纏。”
十三沒有半分猶豫,指尖用力,咬破了指尖,三滴帶著雷火氣的鮮紅血珠滴進了雞血裡,瞬間就和硃砂融在了一起,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九叔拿起狼毫筆,蘸了混著精血的雞血硃砂,屏氣凝神,手腕翻飛,不過幾息的功夫,一張複雜的引路符就畫好了。符頭是三清印,符尾是引魂路,中間畫著黃泉引路紋,每一筆都精準無比,沒有半分差錯。
畫完最後一筆,符紙瞬間亮起金光,帶著十三的本命氣息。九叔拿起符紙,小心翼翼地貼在了十三的胸口,和引魂佩、第二枚五帝錢貼在了一起,三者氣息相通,金光更盛。
“這張引路符,就是你在黃泉路上的眼睛。”九叔沉聲道,“符在,路就在。要是符紙滅了,你就立刻往回走,不管有沒有毀了生魂鎖,都必須先保住自己的命,明白嗎?”
“明白。”十三摸了摸胸口的符紙,能清晰地感覺到符紙裡的引路氣息,和他的魂體緊緊綁在了一起,像是多了一道無形的保障。
就在這時,外屋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結界的金光瞬間黯淡了大半,老竹的怒吼聲和田老九的狂笑聲一起傳了進來:“陳十三!時間到了!既然你不肯過來,那老子就先殺了王老頭,再衝進去屠了全村!給你最後一炷香的時間,不出來,就等著給他們收屍!”
“媽的!這老東西瘋了!用蠱蟲腐蝕結界!快頂不住了!”老竹的聲音帶著急喘,顯然已經拼盡了全力。
九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快步走到外屋看了一眼,回來時眉頭擰得死緊:“不能等了,結界最多再撐一刻鐘,必須立刻開始走陰。十三,躺到炕上去,我現在教你走陰的口訣,還有黃泉路上的禁忌,你必須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十三立刻躺到了土炕上,柳青瓷立刻撲到炕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涼,卻握得無比用力。他反手握緊她的手,對著她安撫地笑了笑,示意她別擔心,隨即看向九叔,眼神無比認真:“九叔,您說,我都記著。”
九叔站在炕邊,聲音無比嚴肅,一字一頓地說道:“第一,魂體離體之後,會落在黃泉路口,那裡開遍了彼岸花。你記住,只能踩彼岸花的花瓣往前走,絕對不能踩黃泉路上的黑土。那黑土裡埋著無數枉死的冤魂,踩上去就會被它們拖住腳踝,把你的魂體拽進土裡,永世不得超生。”
“第二,黃泉路上會遇到很多陰魂、陰差,不管他們說甚麼、做甚麼,你都不能搭話,不能回頭,更不能接他們遞過來的任何東西,尤其是孟婆湯。喝了孟婆湯,你就會忘了前塵往事,再也記不起回陽間的路,只能變成孤魂野鬼,在黃泉路上徘徊。”
“第三,過了奈何橋,就是枉死城入口,田老九的九道生魂鎖,就釘在枉死城門口的三生石上。毀了生魂鎖,立刻就走,絕對不能進枉死城,裡面全是怨氣最重的枉死魂,就算你有雷火護體,進去了也很難全身而退。”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九叔的聲音陡然加重,目光死死盯住十三的眼睛,“雞叫三遍前,必須還陽。第一遍雞叫,你必須從陰界動身往回走;第二遍雞叫,必須回到黃泉路口;第三遍雞叫前,必須魂歸肉身。一旦雞叫三遍,天要亮了,陰陽兩界的大門關閉,你就再也回不來了,只能永遠留在陰界,明白了嗎?”
“明白了。”十三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每一條禁忌都刻進了腦子裡。他看向炕邊的柳青瓷,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心裡一軟,抬手擦掉她掉下來的眼淚,“等我回來。”
“我等你。”柳青瓷俯下身,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我就在這裡守著你,一步都不離開。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九叔深吸一口氣,拿起桃木劍,站到了炕邊,示意眾人安靜下來。燭火被他用術法定住,紋絲不動,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門外隱約的撞擊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時辰快到了。”九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子時的陰氣已經開始暴漲,“十三,凝神靜氣,跟著我念走陰口訣,放空心神,讓魂體脫離肉身。記住,不管看到甚麼,都不要慌,你的雷火,就是你在陰界最大的依仗。”
十三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徹底放空心神,耳邊只剩下九叔低沉的咒語聲,和柳青瓷握著他的手,傳來的溫熱觸感。
窗外的黑霧越來越濃,子時的鐘聲,即將敲響。
魂體離體的時刻,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