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像化不開的濃墨,將十三徹底包裹。
躍入陰陽裂縫的瞬間,失重感只持續了一息,腳下就傳來了柔軟的觸感——正是九叔反覆叮囑的彼岸花花瓣。血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鋪在腳下,像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血路,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幽光,剛好能托住他的魂體,卻又不會陷下去分毫。
十三懸著的心稍稍落定,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黃泉路的黑土就在花瓣縫隙間,黑得發亮,黏膩得像凝固的血,裡面不斷伸出慘白的手骨,想要抓住他的腳踝,卻在碰到他周身縈繞的雷火氣時,瞬間縮了回去,發出滋滋的灼燒聲。耳邊是忘川河奔騰的水流聲,混著無數冤魂的低語、哭嚎,還有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從黑暗的四面八方湧過來,勾著人的心神,想讓人回頭看看。
“別回頭,別搭話,別接任何東西。”
九叔的叮囑在腦海裡反覆響起,十三立刻收束心神,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腳步穩穩地踩在彼岸花花瓣上,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舌根下的五帝錢傳來溫潤的陽氣,胸口的引路符泛著淡淡的金光,像一盞明燈,在無邊的黑暗裡給他指清了方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黑暗的角落裡,飄著無數孤魂野鬼,有缺胳膊少腿的枉死魂,有面目猙獰的餓死鬼,還有穿著壽衣、舌頭拖得老長的吊死鬼。它們原本在黃泉路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此刻卻都死死盯住了十三,眼裡滿是貪婪。
陽間人的魂體,對它們來說就是最補的養料,更何況十三的魂體裡,還帶著純粹的正陽雷氣,若是能啃上一口,它們甚至能直接擺脫孤魂的身份,修成厲鬼。
可沒有一個鬼敢真的靠近。
十三週身縈繞的雷火氣,是三界之內所有陰邪的剋星,哪怕只是溢位的一絲火星,也能讓它們魂飛魄散。最前面的一隻餓死鬼耐不住貪婪,試探著往前飄了半步,剛碰到雷火的邊緣,瞬間就被青金色的火焰裹住,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就燒成了一縷青煙,散在了黑暗裡。
剩下的孤魂野鬼瞬間嚇得四散而逃,再也不敢盯著十三看,紛紛縮回了黑暗的角落裡,連頭都不敢露。
十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穩穩地往前走著。
他現在沒心思跟這些孤魂野鬼糾纏,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枉死城入口的三生石,毀了田老九釘在那裡的九道生魂鎖,斷了那老東西的陣根,然後平平安安地回到陽間,回到他的姑娘身邊。
一想到柳青瓷,十三的腳步頓了頓,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魂根處。那裡有柳青瓷留下的魂契印記,溫溫熱熱的,和他的魂體本源緊緊綁在一起,哪怕隔著陰陽兩界,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氣息,感知到她的擔憂和牽掛。
“等我,青嵐。我很快就回去。”
十三在心裡默唸了一句,握緊了胸口的引魂佩,再次加快了腳步。
黃泉路看似無邊無際,可在引路符的指引下,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黑暗裡,就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座橫跨在忘川河上的石橋,橋身由白玉砌成,卻泛著冰冷的幽光,橋頭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蒼勁的古字——奈何橋。橋邊擺著一個老舊的攤子,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老婆婆,正一勺一勺地給排隊的陰魂遞著湯,正是孟婆。
排隊的陰魂一個個面無表情,接過孟婆湯一飲而盡,然後就忘了前塵往事,渾渾噩噩地走上奈何橋,往輪迴的方向走去。
十三的目光只掃了一眼,就立刻收了回來,目不斜視地從奈何橋邊繞了過去。
九叔說過,奈何橋是輪迴之路,走陰人絕對不能踏上去,更不能喝孟婆湯,哪怕只是沾一滴,也會忘了前塵往事,再也回不了陽間。
他剛繞過奈何橋,前方的黑暗驟然散開,一座巍峨到令人窒息的黑色大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大門由萬年玄鐵澆築而成,高不見頂,寬數十丈,門楣上掛著一塊漆黑的牌匾,上面四個血紅色的大字,帶著穿透魂魄的威壓——**幽冥鬼門關**。
大門兩側立著兩尊數十丈高的石像,左牛頭,右馬面,面目猙獰,目露兇光,周身縈繞著濃重的陰煞之氣,死死盯著每一個進出鬼門關的魂魄。大門前站著兩排鬼卒,個個手持鋼叉,身穿黑甲,氣息冷冽,目光如電,但凡有陰魂敢亂闖,瞬間就會被鋼叉刺穿魂體,打入旁邊的枉死地獄。
這裡,就是陰陽兩界的分界,陰曹地府的入口——鬼門關。
十三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魂體的氣息。哪怕他是雷劫宿主,身帶天罰雷氣,到了這地府正門,也不敢有半分放肆。他整理了一下胸口的引路符,確認眉心的五帝錢鎖魂印穩穩貼在原處,抬腳朝著鬼門關的正門走了過去。
他剛走到門前,兩排鬼卒瞬間動了,手持鋼叉往前一攔,交叉擋在了他的面前,冰冷的鋼叉尖離他的喉嚨只有半尺遠。
“站住!陽間人魂,無詔無令,私闖地府,可知罪?!”
為首的鬼卒頭目一身黑甲,臉上戴著青銅面具,聲音像兩塊石頭摩擦,帶著刺骨的寒意,周身的陰煞之氣瞬間朝著十三壓了過來。普通的陽間魂體,被這股陰煞一衝,瞬間就會魂飛魄散,可十三站在原地,身形紋絲不動,周身的雷火氣微微一動,就把壓過來的陰煞之氣震得煙消雲散。
“我乃茅山弟子陳十三,奉陽間法旨,走陰入地府,毀陰邪私設的生魂鎖,救枉死冤魂。此為茅山正統引路符,還請陰差行個方便。”
十三的聲音沉穩有力,不卑不亢,抬手將胸口的引路符亮了出來。符紙瞬間亮起金光,茅山正統的符咒氣息散開,上面還帶著他的本命精血,沒有半分作假。
鬼卒頭目低頭看了一眼引路符,面具下的眼神微微一動,可手裡的鋼叉卻沒有收回去,依舊攔在十三身前:“茅山引路符雖是真的,但私闖地府,終究不合規矩。跟我們去見判官大人,由判官大人定奪,是放你進去,還是把你打回陽間,折損陽壽。”
說著,他一揮手,旁邊的兩個鬼卒立刻上前,就要拿鐵鏈鎖十三的魂體。
就在這時,鬼卒頭目突然看到了十三眉心的五帝錢鎖魂印下,那枚淡金色的雷劫印記。
那印記像一道縮小的閃電,藏在鎖魂印的金光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可一旦看到,那股來自天罰的正陽威壓,瞬間就穿透了陰煞之氣,狠狠砸在了所有鬼卒的心上。
鬼卒頭目渾身一震,手裡的鋼叉“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面具下的臉瞬間煞白,“噗通”一聲,竟然對著十三單膝跪了下去!
“屬下有眼無珠,不識雷劫上仙!望上仙恕罪!”
這一跪,身後的兩排鬼卒瞬間都懵了,等看清十三眉心的雷劫印記,一個個嚇得魂體都在抖,紛紛扔掉手裡的鋼叉,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連頭都不敢抬。
雷劫宿主,代天行道,身帶天罰雷氣,那是三界之內最正統的正陽之位,別說他們這些小小的鬼卒,就算是十殿閻羅見了,也要禮讓三分。他們剛才竟然敢攔雷劫上仙的路,還要拿鐵鏈鎖他,這要是怪罪下來,他們瞬間就得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十三愣了一下,隨即就反應了過來。他沒想到九叔說的竟然是真的,這雷劫印記,在地府竟然有這麼大的分量。他抬手虛扶了一下:“各位陰差請起,我只是來辦件私事,辦完就走,絕不擾亂地府秩序,不會給各位添麻煩。”
鬼卒頭目這才敢戰戰兢兢地站起來,頭依舊低著,連看都不敢看十三一眼,語氣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上仙客氣了!上仙能來我們地府,是我們的榮幸!別說辦一件事,就算是十件百件,屬下也絕無半分推辭!”
他說著,連忙抬手示意身後的鬼卒讓開道路,又小心翼翼地對著十三說道:“上仙,您的引路符是茅山正統,手續齊全,自然可以通行。只是……您這是要往哪裡去?若是去枉死城,屬下可以給您帶路,免得您在黃泉路上迷了路,誤了時辰。”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十三搖了搖頭,剛要抬腳往裡走,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
一隻藏在黑暗裡的百年厲鬼,趁著眾人不備,突然從側面撲了過來,枯黑的爪子帶著濃重的怨氣,直奔十三的後心!它被雷劫氣息饞紅了眼,哪怕知道是死,也要拼著魂飛魄散,啃上一口十三的魂體!
“大膽!”鬼卒頭目瞬間目眥欲裂,剛要動手,就見十三頭都沒回,反手一道青金色的雷火刃甩了出去。
雷火刃瞬間穿透了厲鬼的魂體,那厲鬼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雷火燒得連一絲青煙都沒剩下,徹底魂飛魄散。
鬼卒們看得渾身發抖,看向十三的眼神裡,敬畏又多了幾分。這雷劫上仙的雷火,竟然厲害到了這種地步,百年厲鬼,連一招都接不住!
十三收回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腳就要踏入鬼門關。
“上仙留步!”鬼卒頭目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十三躬身一禮,語氣無比鄭重,“上仙,您此去枉死城,要走黃泉中路,屬下有一句忠告,您一定要記在心裡。”
十三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請講。”
“黃泉路上,莫踩花葉反生處。”
鬼卒頭目一字一頓地說道,眼神裡滿是嚴肅:“黃泉路上的彼岸花,向來是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花葉永不相見。可有些地方,怨氣太重,花葉同生,甚至花葉反生,那些地方,是整個黃泉路最兇的枉死地,裡面困著無數永世不得超生的兇魂厲鬼,哪怕是我們這些地府陰差,也不敢輕易踏進去。”
“您雖然身帶雷劫之氣,不懼尋常陰邪,可那些花葉反生處的兇魂,都是被怨氣困了千百年的老東西,不怕魂飛魄散,只會瘋了一樣撲上來啃食生魂。您若是不小心踩進去,就算能殺了它們,也會耽誤回陽間的時辰,得不償失。”
十三心裡一凜,連忙對著鬼卒頭目拱手道謝:“多謝陰差提醒,我記下了。大恩不言謝,此番事了,必有回報。”
“上仙客氣了!這都是屬下該做的!”鬼卒頭目連忙躬身回禮,又對著兩側的鬼卒喊了一聲,“開鬼門!恭迎雷劫上仙入地府!”
“諾!”
兩排鬼卒齊聲應和,齊齊抬手,推動那扇萬年玄鐵澆築的鬼門關大門。
“轟隆——”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門內的黑暗裡,傳來了更清晰的鐵鏈聲、哭嚎聲,還有地府特有的陰寒氣息。可十三沒有半分畏懼,握緊了胸口的引魂佩,抬腳穩穩地踏入了鬼門關。
就在十三踏入鬼門關的瞬間,陽間的破屋裡,守在十三肉身旁邊的柳青瓷,身子猛地一顫,一口魂血再次噴了出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十三已經踏入了鬼門關,離陽間越來越遠,那道魂契的聯絡,正在被陰界的純陰之氣一點點拉扯。更讓她心焦的是,門外的撞擊聲越來越響,結界已經徹底碎了,老竹和墨塵已經和鎖魂屍正面撞上了,護生正在拼命撒焚蠱粉,可蠱蟲還是源源不斷地往裡鑽。
“十三……”柳青瓷死死攥住十三冰冷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指尖的魂絲不受控制地顫動著,想要順著魂契,追到陰界去。
她知道九叔說過,魂體虛弱的她入陰界,就是九死一生,可她更怕十三在陰界遇到危險,怕他一個人應付不來那些兇魂厲鬼,怕他回不來。
哪怕是魂飛魄散,她也要陪在他身邊。
柳青瓷緩緩閉上眼,周身的魂體開始泛起瑩白的光,那道和十三繫結的同生共死魂契,正在被她一點點催動,魂體開始變得透明,隨時都會順著魂契,闖入陰界。
而此刻的黃泉路上,十三正踩著彼岸花花瓣,一步步朝著枉死城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他的姑娘,正拼著魂飛魄散的代價,要來黃泉路上找他。
他只知道,胸口的引魂佩,越來越燙了。目前陳青嵐的氣息,就在前方的枉死城裡,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