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煞衝進谷裡的瞬間,阿木把楚雲推給了夏樹。
動作很急,力道很大。楚雲撞在夏樹懷裡,悶哼一聲,差點背過氣。阿木頭都沒回,獨眼死死盯著那道衝來的黑影,鐵木棍往地上重重一頓,暗金氣血在體表炸開,像一件燃燒的鎧甲。
“帶楚雲走!”他嘶吼,聲音混在玄煞的咆哮裡,像砂石摩擦。
玄煞很快。他原形是鐵背蜈蚣,百足齊動,在崎嶇的谷地上如履平地,眨眼間就衝到十丈內。他身上覆蓋著黝黑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甲殼,甲殼上佈滿細密的倒刺,倒刺尖端滴著暗綠色的毒液。一雙複眼猩紅,死死鎖定夏樹——準確說,是夏樹懷裡那個裝著蛻靈果的玉盒。
“小賊!敢殺我徒,盜我靈果!拿命來!”玄煞怒吼,右臂一抬,手臂驟然變形,化作一柄巨大的、佈滿鋸齒的黑色骨鐮,鐮刃寒光閃閃,帶著刺鼻的腥風,橫掃向擋在最前的阿木。
阿木不閃不避,鐵木棍上撩,暗金氣血凝成實質的棍影,硬撼骨鐮。
“鐺——!!!”
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炸開,將地面的碎石塵土掀起數尺高。阿木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左臂的黑色毒液被震得倒流,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牙撐著,鐵木棍一頓,再次擋在玄煞面前。
玄煞也被震退半步,猩紅的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看得出阿木中毒已深,左臂幾乎廢了,沒想到還有這般力氣。但他不懼,骨鐮一旋,再次斬出,這一次,鐮刃上泛起暗綠色的妖光,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劈阿木頭顱。
“老東西,看招!”
範無咎的怒喝在側面響起。他掌心業火凝成長矛,慘白火焰“呼呼”燃燒,撕裂空氣,直刺玄煞肋下。玄煞頭也不回,左臂一揮,甲殼上彈出一面骨盾,擋住業火長矛。業火與骨盾對撞,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骨盾表面被灼燒出細密的裂紋,但沒破。
“勾魂索!”
謝必安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玄煞身後,勾魂索無聲探出,漆黑索尖直刺玄煞後頸甲殼縫隙——那是鐵背蜈蚣化形後少數幾處防禦薄弱點之一。玄煞似乎背後長眼,身形詭異一扭,骨鐮回掃,鐮刃精準地斬在勾魂索上。
“鏘!”
勾魂索被斬得一偏,索尖擦著甲殼劃過,帶起一溜火星,但沒刺進去。玄煞反手一拳,拳風如錘,砸向謝必安面門。謝必安抽身急退,勾魂索在身前佈下道道黑氣屏障,拳風砸在屏障上,屏障寸寸碎裂,但也化解了大部分力道。
趁著三人纏住玄煞,夏樹抱著楚雲,在林薇的記憶之燈光罩掩護下,向著谷口方向狂奔。楚雲在他懷裡,氣息微弱,但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死死盯著戰局,腦中飛快推演。
玄煞,金丹後期,鐵背蜈蚣化形,甲殼堅硬,力大無窮,本命神通是“毒鐮”和“百足遁”。弱點在複眼、頸側甲殼縫隙、腹部第五節甲殼連線處。但以阿木中毒、範無咎和謝必安金丹初期的實力,硬拼勝算不到三成。
必須智取,必須……創造機會。
“夏樹大哥……”楚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放我下來……我有辦法……”
“不行!”夏樹咬牙,腳下不停,“你不能再動手了!金丹會碎的!”
“聽我說……”楚雲抓住他衣襟,用盡力氣,“把我……放到谷口那塊大石頭後面……你回去……幫阿木前輩……用混沌氣旋……干擾他甲殼上的妖力流轉……給謝前輩和範前輩……創造機會……”
“可是你……”
“快去!”楚雲厲喝,雖然聲音虛弱,但眼神決絕。
夏樹看著他,看著他慘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點不肯熄滅的光,重重點頭。他衝到谷口,將楚雲小心放在一塊半人高的巨石後面,巨石能擋住谷內的視線,也能勉強防流矢。
“等我。”夏樹說,轉身,柴刀在手,混沌氣旋全力運轉,灰濛濛的氣流在周身形成旋風,衝向戰團。
楚雲背靠巨石,艱難地坐直身體。他抬手,看著掌心那枚幾乎徹底黯淡的新生之核碎片,碎片冰冷,核心那點純白的光,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金丹在丹田劇烈震顫,裂痕邊緣的金光時明時暗,像件隨時會徹底崩碎的瓷器。
但他沒停。他閉上眼,運轉天青道源之力,將殘存的最後一絲新生之力,注入碎片。碎片微微一亮,那點純白的光,頑強地跳動著,像黑暗中的最後一點星火。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
谷內,戰鬥已到白熱化。
阿木獨戰玄煞正面,鐵木棍舞成一片暗金棍影,每一棍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勁,死死纏住玄煞的骨鐮。但他左臂的毒液已蔓延到肩胛,整條左臂漆黑腫脹,幾乎失去知覺,只能憑右手單手使棍,力道和速度都慢了一截,幾次險些被骨鐮掃中。
範無咎和謝必安在兩側遊鬥,業火和勾魂索不斷騷擾,逼得玄煞不得不分心應對。夏樹加入戰團後,混沌氣旋凝成無數道灰色氣旋,專門往玄煞甲殼縫隙裡鑽,干擾他妖力運轉。玄煞的甲殼防禦極強,但妖力運轉被幹擾,動作明顯滯澀了一分,骨鐮的威力也減弱了些。
“螻蟻!找死!”玄煞被徹底激怒,猩紅複眼中兇光暴漲,他猛地張口,噴出一股粘稠的、暗綠色的毒霧,毒霧迅速擴散,籠罩方圓十丈。毒霧所過之處,地面“滋滋”作響,被腐蝕出無數小坑,空氣都變得粘稠、灼熱。
是“腐骨毒瘴”,玄煞的本命毒霧,能蝕金斷玉,腐蝕神魂。
“退!”阿木厲喝,鐵木棍橫掃,暗金氣血炸開,將湧來的毒霧暫時逼退,但他自己也被毒霧邊緣掃中,臉上、手上瞬間起了一層水泡,火辣辣地疼。
範無咎的業火在毒霧中“嗤嗤”作響,迅速黯淡。謝必安的勾魂索被毒霧侵蝕,漆黑索身泛起暗綠色的斑點,靈性大損。夏樹的混沌氣旋倒是能吞噬、轉化部分毒霧,但速度太慢,杯水車薪。
四人被毒霧逼得連連後退,形勢急轉直下。
“哈哈哈!就憑你們幾隻老鼠,也敢闖我蛻靈谷?今日,就拿你們的血肉,祭我的血池!”玄煞狂笑,骨鐮高舉,妖力瘋狂灌注,鐮刃暴漲,化作一柄三丈長的巨鐮,帶著劈山裂地之勢,斬向中毒最深、動作最慢的阿木。
阿木瞳孔驟縮,咬牙,鐵木棍橫架,暗金氣血催到極致,準備硬接這一鐮。他知道,接不住,就是死。但接住了,也必定重傷,失去再戰之力。
就在巨鐮即將斬落的瞬間,谷口方向,亮起一點純白的光。
光很微弱,像黑暗中的螢火,但很純粹,很溫暖。光點升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玄煞那顆巨大的、猩紅的複眼正中。
是楚雲,用最後一絲新生之力,凝聚的“淨心指”。
淨心指,不是攻擊術法,是淨化、安撫、擾亂心神的輔助術法,威力極弱,平時玄煞一個念頭就能震散。但此刻,玄煞全力催動妖力,心神全部集中在斬殺阿木上,對這道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攻擊,毫無防備。
純白的光點沒入複眼,玄煞渾身劇震,猩紅的複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滯。巨鐮的斬落,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阿木前輩!閃!”
夏樹嘶吼,混沌氣旋凝成一道灰色氣旋,纏住阿木腰間,猛地向後一拉。阿木借力後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巨鐮的鋒芒。巨鐮擦著他胸前斬落,鐮風將他胸前衣襟撕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但沒傷到要害。
“該死!”玄煞從茫然中驚醒,複眼重新聚焦,但已經錯過了斬殺阿木的最佳時機。他暴怒,骨鐮一轉,斬向拉走阿木的夏樹。
但範無咎和謝必安的攻擊已到。
“業火焚天!”
範無咎掌心業火凝成巨大的火球,慘白火焰熊熊燃燒,砸向玄煞面門。玄煞骨鐮回掃,斬碎火球,但業火四濺,粘在他甲殼上,“嗤嗤”灼燒。
“勾魂鎖魄!”
謝必安勾魂索如毒龍出洞,漆黑索尖繞過骨鐮,精準地刺入玄煞頸側甲殼縫隙——那是楚雲剛才用淨心指擾亂他心神時,短暫暴露的弱點。索尖刺入,黑氣瘋狂湧入,瘋狂侵蝕妖力,破壞經脈。
玄煞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頸側甲殼“咔嚓”裂開一道縫,暗綠色的血液噴湧而出。他反手一拳,砸在謝必安胸口。謝必安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崖壁上,崖壁裂開,他噴出一口鮮血,氣息驟降,但勾魂索還死死釘在玄煞頸側,黑氣不斷湧入。
“一起死!”玄煞徹底瘋狂,骨鐮瘋狂揮舞,妖力毫無保留地爆發,毒霧、骨刺、鐮風,鋪天蓋地罩向眾人。
“退!撤!”阿木嘶吼,鐵木棍橫掃,擋開幾道骨刺,但身上又添數道傷口,毒液已蔓延到胸口,眼前陣陣發黑。
範無咎和謝必安也重傷,無力再戰。夏樹攙扶著阿木,林薇扶起謝必安,眾人邊擋邊退,向著谷口方向狂奔。
玄煞想追,但頸側黑氣侵蝕太劇,妖力運轉滯澀,腳步踉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六人狼狽逃出蛻靈谷,消失在瘴林濃霧中。
“啊——!!!”
憤怒的咆哮在谷中迴盪,震得崖壁簌簌落石。
良久,玄煞才壓下傷勢,猩紅的複眼死死盯著谷口方向,眼中是滔天的殺意和怨毒。
“楚雲……夏樹……阿木……我記住你們了。等老子養好傷,必親上青石鎮,屠盡滿門,雞犬不留!”
他咬牙,轉身走向血池。血池被淨化,蛻靈果被盜,黑鉗和親衛全滅,這次損失太大了。他必須儘快向上面彙報,也必須……儘快養好傷,復仇。
谷內重歸死寂,只有血池邊那株光禿禿的蛻靈果樹,在風中輕輕搖曳,像在哀悼。
瘴林深處,六人亡命狂奔。
阿木中毒已深,意識開始模糊,全靠夏樹和範無咎架著。謝必安胸口骨骼斷了三根,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冒冷汗,被林薇攙扶著。楚雲被夏樹背在背上,氣息微弱,但還強撐著,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掃視著四周,指引方向,避開妖獸和毒障。
他們不敢停,不敢歇,因為玄煞隨時可能追來,也因為阿木和謝必安的傷,等不起。
一路血腥,一路廝殺。遇到妖獸,能避則避,避不開就強衝,用“開花雷”開路,用業火燒路,用勾魂索斷後。每個人身上都添了新傷,每個人都在透支最後一絲力氣。
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時,他們衝出了瘴林邊緣,看到了遠處青石鎮那面在晨霧中獵獵作響的“破議會盟”旗。
旗杆下,站著人。
是趙大牛,還有鎮民們。他們握著木棍,握著“開花雷”,眼神警惕,但看到六人狼狽的身影時,眼中爆發出驚喜。
“楚恩公!阿木恩公!你們回來了!”趙大牛衝過來,但看到六人渾身是血、重傷瀕死的模樣,聲音卡在喉嚨裡。
“進去……再說……”夏樹咬牙,揹著楚雲衝進鎮子。林薇攙著謝必安,範無咎和阿木架著,緊跟其後。
回到鎮長宅子,將重傷的四人安置在炕上,林薇立刻開始救治。曦光藤蔓瘋狂湧出,白金光暈籠罩四人,記憶之燈光芒大盛,幽藍的光芒滲入他們體內,淨化毒素,穩定傷勢。但她自己的臉色也越來越白,手腕上的銀白紋路亮到刺眼,幽藍的光芒幾乎要透體而出,嘴角血流不止。
趙大牛和鎮民們守在門外,攥著木棍,眼神焦急,但不敢打擾。
一個時辰後,林薇踉蹌著走出屋子,臉色慘白如紙,幾乎站立不穩。趙大牛連忙扶住她:“林姑娘,怎麼樣?”
“阿木前輩的毒……暫時壓住了,但需要蛻靈果煉製的‘化毒丹’才能根除。謝前輩的胸骨接上了,但傷了內腑,需要靜養。楚雲……金丹裂痕擴大,新生之力耗盡,陷入昏迷,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醒。範前輩外傷嚴重,但沒傷根本,休養一段時間就好。”林薇聲音虛弱,每說一句都像用盡力氣,“夏樹大哥……只是脫力,沒大礙。”
趙大牛鬆了口氣,但看著林薇搖搖欲墜的樣子,心又提起來:“林姑娘,您快去休息!這裡交給我們!”
林薇搖頭,從懷裡取出那個裝著蛻靈果的玉盒,遞給趙大牛:“把這個……收好。等楚雲醒了,或者凌前輩出關,立刻開始煉製化形丹。另外……玉衡子道長,是不是來過?”
趙大牛點頭,從懷裡取出一枚玉簡和一枚裂開的骨片:“玉衡子道長昨天夜裡來的,等了半個時辰,見你們沒回,留下了這枚玉簡,說務必親手交給楚恩公。還有這骨片,是今天凌晨,從天上掉下來的,落在旗杆下,裂了,裡面好像有東西。”
林薇接過。玉簡是天罡子送來的,用道盟秘法封印,只有楚雲能開。骨片是往生殿的傳訊骨,但裂了,顯然傳訊過程中出了問題。她將兩樣東西小心收好,看向趙大牛:“玉衡子道長,還說了甚麼?”
趙大牛想了想:“他說……道盟種子序列的考核,提前了。十天後,天樞城。還說……荒山那邊,動靜更大了,讓楚恩公……早做打算。”
十天。天樞城。荒山。
林薇心中一沉。時間,更緊了。
“我知道了。”她點頭,撐著身子,走回屋裡。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因為接下來,還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難關要過。
窗外,晨光終於刺破雲霧,灑在青石鎮上,灑在“破議會盟”的旗上,灑在滿鎮傷痕累累、卻眼神堅定的人臉上。
而在更遠的道盟天樞城,天罡子站在觀星臺上,看著東方漸亮的天色,看著手中另一枚剛剛亮起的傳訊玉簡,玉簡上只有四個字:
“種子已動。”
他抬頭,看向青石鎮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也閃過一絲憂慮。
棋局之中,各方落子,已到中盤。
而那顆剛剛萌芽的“種子”,能否在狂風暴雨中,真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