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就要進瘴林禁地,天還沒亮透,夏樹就蹲在井邊磨刀。
磨刀石是阿木從後山找的青石,很硬,很糙。夏樹舀了瓢水澆在石上,水“滋”地一聲滲進去,石面泛起一層溼漉漉的暗青色。他把柴刀橫在石上,刀刃貼著石面,一下,一下,來回地磨。
“刺啦——刺啦——”
聲音很單調,在晨霧裡傳得很遠。刀身隨著磨動微微震顫,灰色的混沌氣旋在掌心流轉,順著刀刃滲進刀身,刀身上那些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紋路,在氣旋的沖刷下一點點淡化,最終消失。這是淨化,也是淬鍊。每磨一下,刀就更乾淨一分,也更鋒利一分。
夏樹磨得很專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沒停。腦子裡全是昨晚赤鱗密信裡的內容——瘴林禁地,腐骨花,毒心藤,蛻靈果,還有那個把守最深處的妖族激進派長老,玄煞。
玄煞,金丹後期,原形是鐵背蜈蚣,渾身甲殼堅硬如鐵,毒液能蝕金斷玉。百年前曾參與圍殺夏樹父母,是歸墟議會的堅定盟友。
仇人。
夏樹握緊刀柄,指節發白。刀身在磨刀石上重重一劃,火星迸濺,在晨霧裡劃過一道短暫的亮線。
“用勁太大,刀容易崩。”
阿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樹回頭,阿木扛著鐵木棍走過來,獨眼掃了眼磨刀石,又掃了眼夏樹手裡的柴刀,咧嘴:“刀是殺人的,不是出氣的。心裡有火,等見了仇人再發。現在,專心磨刀。”
夏樹深吸一口氣,點頭,手上力道收了三分,繼續磨。刀刃在青石上劃過,聲音變得平穩,細密。
阿木在他旁邊坐下,鐵木棍橫在膝頭,暗金氣血在棍身上緩緩流轉。“瘴林禁地,老子以前去過一次。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毒霧能蝕骨,沼澤能吃人,樹藤會動,石頭會咬。最麻煩的還不是這些,是那裡的‘東西’。”
“東西?”夏樹抬頭。
“嗯,活物。”阿木獨眼眯起,看向東方,那裡是瘴林的方向,“有些是妖獸異變,有些是混沌侵蝕,還有些……說不清是甚麼玩意兒。總之,進去了,眼睛放亮點,耳朵豎高點,鼻子靈點。稍有不對勁,跑,別猶豫。”
“跑?”夏樹皺眉。
“對,跑。”阿木點頭,聲音很沉,“老子不是慫,是告訴你,那地方邪性。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不丟人。命沒了,就甚麼都沒了。你爹孃的仇,還得你報。楚雲小子的擔子,還得你幫著扛。林薇姑娘的病,還得你記著治。你的命,金貴著呢,別隨便丟。”
夏樹沉默,低頭看著手裡的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映出他眼中翻騰的殺意,也映出阿木那張疤痕交錯、卻異常平靜的臉。
“我記住了。”夏樹說,聲音很低,但很穩。
阿木拍拍他的肩,沒再說話,起身走向旗杆。鎮民們已經陸續來了,趙大牛領著,二十幾個青壯,個個手裡攥著木棍,眼神比前幾天更狠,更亮。昨晚範無咎發的“蝕心毒”,他們貼身藏著,像藏著一把能反咬敵人的獠牙。
阿木開始教第十四式。這式叫“纏”,不是攻擊,是防禦。用棍身纏住敵人的兵器,借力打力,卸掉攻勢。他教得很細,怎麼發力,怎麼借力,怎麼在纏住的同時留出反擊的空當。鎮民們學得很認真,棍影翻飛,呼喝聲在晨霧裡迴盪,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狠勁。
林薇在棚子裡,遇到了新傷員。
是昨晚守夜的年輕鎮民,叫二狗,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他右臂被甚麼東西劃了道口子,不深,但傷口邊緣發黑,流出的血是暗紅色的,帶著一股甜膩的腐臭。是混沌餘燼的汙染,雖然輕微,但處理不好,整條胳膊都得廢。
林薇用曦光藤蔓纏上傷口,白金光暈滲入,將暗紅色的汙血一點點逼出。汙血滴在準備好的陶盆裡,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縷縷黑煙。二狗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咬著牙沒吭聲。
“忍一忍,馬上就好。”林薇輕聲說,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微微亮著,幽藍的光芒在面板下流動。她用記憶之燈照了照二狗的識海,還好,汙染不深,只是些恐懼和疼痛的記憶碎片。她用燈光溫柔地安撫,將那些碎片淡化、梳理。
很快,傷口流出的血變成了鮮紅色,腐臭味也散了。林薇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又用曦光藤蔓在布條外纏了一圈,白金光暈持續滲入,加速癒合。
“謝謝林薇姑姑。”二狗聲音發顫,但眼神很亮,“我……我能繼續守夜嗎?”
“再休息兩天。”林薇搖頭,看著他年輕的臉,心裡一陣發酸。才十七歲,本該是讀書練武、無憂無慮的年紀,現在卻要拿著棍子守夜,隨時可能面對蝕心者的屠刀。
“我沒事!”二狗急了,站起身,晃了晃包紮好的胳膊,“您看,能動了!阿木恩公教的棍法,我才學到第七式,不能落下!”
林薇看著他眼中的倔強,嘆了口氣,點頭:“那今晚守夜,跟趙大叔一起,別逞強。”
“哎!”二狗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轉身跑向旗杆,繼續練棍。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她抬手,看著手腕上那道又深了一分的銀白紋路,幽藍的光芒在面板下緩緩流動,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詛咒的反噬一直在加劇,她能感覺到,腦子裡有些東西在慢慢流失,像沙漏裡的沙,止不住。但看到二狗這樣的年輕人,看到他們眼中的光,她覺得,這代價,值。
午時,範無咎沒煉毒。
他蹲在鎮子西頭的枯樹下,面前攤著一塊灰布,布上擺著十幾個小物件——有磨尖的骨片,有淬毒的竹籤,有纏著浸油麻繩的石塊,還有幾個黑乎乎、拳頭大的泥球。泥球是昨晚連夜做的,裡面裹著碎石和蝕心毒,外面用溼泥封死,曬乾了,扔出去砸中目標就會炸開,毒煙毒液四濺,是範無咎新琢磨出的“寶貝”。
“都看好了!”範無咎拿起一個泥球,掂了掂,咧嘴,“這玩意兒,叫‘開花雷’。扔的時候,用巧勁,別用死力。砸中了,‘砰’一聲,毒煙毒液能噴出三丈遠。對付那些穿黑袍的雜碎,一砸一個準。但記住了,這玩意兒敵我不分,用的時候,自己人躲遠點,別把自己搭進去。”
他示範了一下,手腕一抖,泥球飛出去,砸在十丈外一塊焦黑的石頭上。“砰”一聲悶響,泥球炸開,暗紅色的毒液和濃密的黑煙噴湧而出,瞬間將石頭籠罩。石頭表面“滋滋”作響,被腐蝕出無數細密的孔洞,黑煙飄散,帶著刺鼻的甜膩味。
圍觀的鎮民們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神更亮了。亂世裡,能殺敵保命的東西,就是好東西,管它陰不陰。
範無咎把泥球分給幾個身手靈活的鎮民,又教了他們幾種簡單的陷阱佈置——絆索,陷坑,竹籤陣。鎮民們學得很認真,眼神越來越亮,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午後的陽光有些毒,曬得地面發燙。
楚雲在屋裡,面前攤著赤鱗送來的瘴林禁地地圖。地圖畫得很細,三條路線,每條路線上都標註了危險點、資源點、可能的埋伏點。楚雲的手指在第三條路線上劃過——這條路最險,要穿過一片毒沼澤,翻過一座腐骨山,最後抵達禁地最深處的“蛻靈谷”。蛻靈果,就在谷中。
但這條路,也是玄煞重點佈防的區域。地圖上用紅筆標註了三個點,旁邊小字寫著:玄煞親衛,金丹初期,三人一組,巡邏間隙半柱香。
半柱香,很短。要在這半柱香內,穿過巡邏區,潛入蛻靈谷,摘到蛻靈果,再撤出來。難。
但必須走這條路。因為另外兩條路,一條被妖族激進派重兵把守,一條要橫穿毒霧最濃的區域,風險更大。
楚雲閉目,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在識海中模擬路線。每一步,每一個可能的風險,每一個應對方案,反覆推演。金丹在丹田緩緩旋轉,裂痕邊緣的金光穩如磐石,新生之核的碎片光芒依舊黯淡,但核心那點純白的光,頑強地跳動著。
“楚雲。”
謝必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楚雲睜眼:“進。”
謝必安推門進來,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沉。“兩件事。第一,玉衡子又傳訊了。道盟種子序列的考核,定在一個月後,地點在道盟總壇‘天樞城’。考核內容分三項:戰力測試、心性評估、潛力評測。玉衡子說,天罡子會盡量安排對我們有利的測試專案,但道盟內部反對聲音很大,特別是歸墟議會滲透的那股暗流,可能會在考核中使絆子。”
一個月後,天樞城。時間點,在九星連珠之前,但在荒山祭壇建成之後。很微妙。
“第二件事呢?”楚雲問。
“第二件,是赤鱗剛傳來的急訊。”謝必安頓了頓,聲音壓低,“妖族激進派那邊,有異動。玄煞昨天離開了瘴林禁地,去了荒山方向,至今未歸。守蛻靈谷的,換成他徒弟‘黑鉗’,金丹中期,原形是毒蠍,心狠手辣,但腦子不如玄煞好使。赤鱗建議,趁玄煞不在,今晚行動,成功率能高兩成。”
玄煞去了荒山。
楚雲心中一動。荒山祭壇,判官筆,黑無常,忘川婆婆,現在又多了個玄煞。歸墟議會這次,是要玩一把大的。但這對他們來說,是機會。玄煞不在,守谷的換成黑鉗,雖然修為更高,但畢竟少了玄煞的老辣和威懾。
“回覆赤鱗,按原計劃,明晚子時,瘴林禁地外匯合。”楚雲說。
“明晚?”謝必安皺眉,“玄煞可能明天就回來了。”
“就是要等他回來。”楚雲說,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中閃過一絲冷光,“玄煞去了荒山,肯定帶走了部分親信。守谷的換成了黑鉗,妖族激進派內部必然有間隙。我們明晚行動,製造動靜,把水攪渾。等玄煞聞訊趕回,我們已經得手撤了。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我要讓玄煞知道,我來了。我要讓他記住,百年前他欠的血債,該還了。”
謝必安看著他,看了幾秒,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他說完,轉身離去。
楚雲重新看向地圖,手指在蛻靈谷的位置點了點。明晚,那裡會流血。流誰的血,看本事,也看天意。
窗外,夕陽西下,暮色漸沉。
旗杆上的血跡,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
而在更遠的瘴林方向,夜幕降臨前,隱約有淒厲的獸吼傳來,混著風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夜色漸深,青石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夏樹還在磨刀,刀身已磨得雪亮,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阿木在檢查裝備,鐵木棍,暗金氣血符,療傷藥,闢毒丹。林薇在準備藥包,曦光草汁,淨魂散,止血膏。範無咎在清點“開花雷”,一個個檢查,確保引信完好。謝必安在外圍巡視,勾魂索在夜色下游走,像條無聲的毒蛇。
楚雲在屋裡,最後一遍推演路線。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在夜色下泛著微弱的金光,像兩點不肯熄滅的星。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暗處,一雙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注視著這七個傷痕累累、卻始終並肩的人,注視著他們為明晚的行動,做的最後準備。
棋局之中,落子無悔。
而他們,已握緊了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