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心者夜襲後的第七天,晨光格外清澈,像被水洗過的琉璃,透過稀薄的雲層灑在青石鎮上,將新生田裡那些曦光草的白金光澤映得發亮。
阿木在旗杆下教第十三式。
這式叫“合擊”,不是一個人使的,是三個人,呈三角站位,同時出棍,棍風相交,能形成短暫的“氣牆”,擋刀擋箭擋術法。他教得很細,怎麼站位,怎麼發力,怎麼配合,一遍遍演示。趙大牛和兩個年輕村民在下面學,學得滿頭大汗,但眼神很亮。
“不對!老李你慢了半拍!”阿木一棍子敲在叫老李的鎮民小腿上,力道不重,但很脆,“合擊合擊,講的就是個‘合’字!你慢這半拍,氣牆就缺一角,擋個屁!”
老李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吭聲,只是握緊木棍,深吸一口氣,重來。這次三人同時出棍,棍風相交,“嗡”地一聲,竟真在身前凝出一道淡淡的、灰濛濛的氣牆,雖然薄得像紙,但確實成了。
“成了!”趙大牛驚喜。
“成個屁!”阿木又一棍子敲在他肩上,“氣牆歪了!左邊厚右邊薄,敵人從右邊一刀就能捅進來!重來!”
三人不敢怠慢,繼續練。棍影翻飛,呼喝聲在晨光裡迴盪。
夏樹在屋簷下看著,看了會兒,起身走過去。“阿木前輩,我教他們一招刀陣吧。”
阿木轉頭看他:“刀陣?”
“嗯。”夏樹點頭,從趙大牛手裡接過木棍,比劃了一下,“三個人,呈品字站位。前面一人主攻,用‘劈’;左右兩人策應,用‘撩’和‘掃’。攻防一體,適合對付數量多的敵人。”
他說著,叫來另外兩個鎮民,簡單講解了一下。然後他站到前面,木棍舉起,做了個劈的動作。左右兩人同時出棍,一左一右,撩向虛空。三根木棍的軌跡在空中交錯,竟隱隱形成一個封閉的三角區域,區域內棍風呼嘯,密不透風。
阿木的獨眼亮了:“這陣不錯!來,你們仨,跟夏樹學!”
夏樹點頭,開始詳細講解。他講得很耐心,每個動作都拆開說,每個配合都反覆演練。鎮民們學得很認真,雖然笨拙,但肯下功夫。晨光裡,棍影刀風交織,呼喝聲越來越齊,越來越有力。
林薇在棚子裡,遇到了難題。
是老郎中。老郎中的外傷好了,燒退了,人能下地了,但精神很差,整天坐著發呆,眼神空洞,像丟了魂。林薇用記憶之燈照過,他識海里的記憶碎片被梳理得很整齊,但最深處,有一塊區域是黑的,像被甚麼東西強行抹去了。
是被忘川水洗過的痕跡。
雖然只是被餘波掃到,但忘川水的力量太霸道,哪怕只有一絲,也足以抹去凡人最重要的記憶。老郎中丟了甚麼,林薇不知道,但看他的眼神,丟的東西,很重。
“林姑娘……”老郎中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我總覺得……我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好像……跟小翠有關。”
林薇心裡一緊。小翠是老郎中的孫女,蝕心者夜襲時,小翠被趙大牛護著躲進了地窖,沒受傷。但老郎中的兒子,也就是小翠的父親,死在了那場襲擊裡。難道,老郎中忘的,是兒子慘死的記憶?
是好事,還是壞事?
林薇不知道。她只知道,記憶被抹去,哪怕是痛苦的記憶,也會讓人變得不完整。她試著用記憶之燈去觸碰那塊黑暗區域,但燈光一靠近,黑暗區域就劇烈翻騰,像有無數隻手在抗拒,在嘶吼。她悶哼一聲,臉色一白,嘴角滲出血絲。
詛咒的反噬來了,腦海中有無數雜亂的記憶碎片湧入,像針在扎。她咬牙撐著,繼續用燈光安撫,但黑暗區域太頑固,紋絲不動。
“林姑娘,算了。”老郎中突然說,聲音很平靜,“忘了就忘了吧。有些事,記著太疼,忘了……也好。”
林薇看著他,看著他空洞的眼神,看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心裡一陣發酸。她收起記憶之燈,用曦光藤蔓纏上他手腕,白金光暈溫柔地滲入,幫他穩住心神。
“您好好休息。”她輕聲說。
老郎中點頭,重新躺下,閉上眼,但眼角有淚滑下來。
林薇走出棚子,站在晨光裡,深吸一口氣。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又深了一分,幽藍的光芒在面板下隱隱流動,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她抬手,看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然後握緊拳頭,走向下一個傷員。
不能停。停了,就會有更多人像老郎中一樣,被迫忘記,被迫殘缺。
午時,範無咎沒烤魚。
他蹲在鎮子東頭的土牆上,面前擺著幾個陶罐,罐裡裝著從焦土邊緣收集來的暗紅色黏液——是混沌餘燼的濃縮物,腐蝕性極強,沾上就爛。他掌心託著一團業火,火苗在罐口遊走,灼燒著黏液。黏液在火焰下“滋滋”作響,冒出濃密的黑煙,黑煙裡帶著甜膩的腐臭,聞多了頭暈。
“範恩公,您這是幹啥呢?”一個年輕鎮民好奇地問。
“煉毒。”範無咎咧嘴,露出猩紅的舌頭,“不對,是煉‘好東西’。這玩意兒腐蝕性這麼強,燒一下就能冒這麼大煙,要是濃縮了,塗在箭頭上,射出去,中箭的人不得脫層皮?”
鎮民們倒吸一口涼氣。
“可這煙……有毒吧?”另一個鎮民捂著鼻子。
“有毒才好。”範無咎晃了晃腦袋,業火在掌心跳了跳,“咱們人少,打不過就得多動腦子。正面打不過,就用陰的。毒煙,毒箭,陷阱,能弄死敵人的,就是好東西。”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玉瓶,用業火小心地將罐裡濃縮後的暗紅色液體引入瓶中。液體很稠,像血,但泛著暗紅的光,在瓶子裡緩緩流動,像活物。瓶口封上,範無咎晃了晃,滿意地點頭。
“這瓶‘蝕心毒’,夠那些雜碎喝一壺了。”
鎮民們面面相覷,眼神複雜。有佩服,有恐懼,也有……興奮。亂世裡,能殺敵保命的東西,就是好東西,管它陰不陰。
範無咎又煉了幾瓶,分給幾個身手靈活的鎮民,教他們怎麼用,怎麼防,注意事項。村民們學得很認真,眼神越來越亮。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只是種地的農民,不只是等死的螻蟻,他們也能反擊,也能讓敵人付出代價。
午後的陽光有些毒,曬得地面發燙。
楚雲在屋裡調息,金丹修復到了三成半,裂痕邊緣的金光又穩了一分。但新生之核的碎片光芒更黯淡了,幾乎要熄滅。他知道,這是過度使用的代價。但他沒停,因為停不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楚雲睜開眼,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掃向窗外。是謝必安。
謝必安推門進來,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沉。“楚雲,有訊息。”
“說。”
“兩個。”謝必安坐下,勾魂索纏在手腕上,漆黑索尖無意識地晃動,“第一,荒山那邊,祭壇快建成了。幽鴉傳回來的影像顯示,祭壇高三丈,通體白骨,表面刻滿了歸墟符文。守在那裡的蝕心者,至少五十人,其中金丹期不少於十個。另外,判官筆昨天去了,和守將密談了一個時辰,離開時帶走了三個箱子,箱子很沉,裡面可能是……祭品。”
楚雲心中一凜。判官筆去了荒山,還帶走了祭品。這說明,荒山祭壇的建造,已進入最後階段。九星連珠之夜,越來越近了。
“第二件呢?”楚雲問。
“第二件,是道盟內部的訊息。”謝必安頓了頓,聲音壓低,“玉衡子今天凌晨傳訊,說道盟長老會剛剛透過了一項決議——啟動‘種子序列’計劃。計劃內容是,從靈界各處選拔有潛力的年輕修士,集中培養,作為對抗混沌潮汐的儲備力量。你們……被提名了。”
“我們?”楚雲皺眉。
“嗯,你們七人,全在提名名單裡。”謝必安點頭,“但提名只是提名,能不能入選,要看後續的‘考核’。考核內容未知,時間未知,但玉衡子說,天罡子在全力推動此事,他希望你們能入選。因為一旦入選,就能獲得道盟的資源傾斜,甚至……得到道盟的庇護。”
楚雲沉默。種子序列,資源傾斜,道盟庇護……聽起來是好事。但天上不會掉餡餅,道盟這麼做,必然有所圖。圖他們的潛力,圖他們的能力,圖他們……能帶來的利益。
“你怎麼看?”楚雲問。
“是機會,也是陷阱。”謝必安說,聲音很冷,“機會是,道盟的資源確實能幫我們快速提升實力。陷阱是,一旦入選,就等於打上了道盟的烙印,再想脫身就難了。而且,道盟內部派系林立,我們進去,必然會捲入內鬥,成為某些人的棋子。”
楚雲點頭。和他想的一樣。
“回覆玉衡子,我們願意接受考核,但有兩個條件。”楚雲緩緩開口,“第一,考核內容必須公開透明,不得有危害我們性命的設計。第二,無論是否入選,我們與道盟的關係,僅限於合作,不涉及從屬。我們的事,我們自己做主。”
“道盟不會答應。”謝必安說。
“那就讓他們不答應。”楚雲說,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合作者,不是附庸。想讓我們出力,就得拿出相應的尊重和誠意。否則,寧可一拍兩散。”
謝必安看著他,看了幾秒,點頭:“明白了。我會轉達。”
他說完,起身要走,又停下,回頭:“還有件事。赤鱗昨晚又傳訊了,說瘴林禁地那邊,情況有變。妖族激進派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在禁地外圍增加了守衛。赤鱗建議,提前行動,就在明晚月圓時,趁他們換防的空隙,潛入進去。”
明晚。
楚雲心中一緊。時間太趕了。但赤鱗說得對,夜長夢多,越拖變數越大。
“知道了。”楚雲點頭,“告訴夏樹,讓他準備。明晚,我、他、阿木前輩,三人去。林薇姐、範前輩、謝前輩,你們守家。師父……繼續養傷。”
“明白。”謝必安點頭,轉身離去。
楚雲重新閉上眼,調息。但心裡那股緊迫感,越來越強。明晚瘴林禁地,荒山祭壇,道盟種子序列,九星連珠……所有的事,都擠到了一起。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而他們,就在網中央。
不能亂,不能急,得一步一步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雜念,專心運轉新生之力。金丹緩緩旋轉,裂痕邊緣的金光,又亮了一絲。
窗外,夕陽西下,暮色漸沉。
旗杆上的血跡,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
而在更遠的荒山方向,那道黑色的煙柱,越來越濃,越來越高,混入暮色,將半邊天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紅。
夜色降臨,青石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而在燈火照不到的暗處,一雙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注視著旗杆下練武的鎮民,注視著棚子裡治傷的林薇,注視著土牆上煉毒的範無咎,注視著屋裡調息的楚雲,注視著即將遠行的夏樹、阿木、楚雲三人。
棋局之中,落子聲,越來越急。
而執棋的人,嘴角那絲冰冷的笑,也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