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散發著腐敗氣息的黑色淤泥,沒過腳踝,每一次抬腿都異常艱難,彷彿有無數只冰冷滑膩的手在向下拖拽。空氣中瀰漫的溼冷和硫磺味,混雜著沼澤特有的腐爛植物氣息,令人作嘔。光線透過厚重翻滾的灰黑霧靄,變得極其黯淡,勉強能看清周圍扭曲怪異的植物輪廓和腳下模糊的泥濘。
夏樹和楚雲相互攙扶著,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沼澤中艱難跋涉。兩人都傷得不輕,夏樹臉色蒼白,額角不斷滲出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下和體內的傷勢,帶來陣陣鈍痛。楚雲也好不到哪去,雖然表面傷勢在幽藍遺蹟的微光治療下穩定了些,但他體內那股冰冷力量的隱患,如同跗骨之疽,不斷傳來陰冷的刺痛和難以言喻的疲憊感,讓他腳步虛浮,眼神時而渙散。
但他們不敢停。對林薇、阿木和師父的微弱感應,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燭火,指引著方向,也驅使他們壓榨出最後一絲體力,朝著那個方向前進。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片開闊、危險、無處藏身的沼澤地帶,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才能真正處理傷勢,恢復力量。
楚雲緊閉著眼睛,將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那種對能量和惡意的特殊感知中。在這種狀態下,他“看”到的世界,是由無數明暗、冷暖、穩定與紊亂交織的能量線條構成的。他能勉強避開那些能量波動過於狂暴、或者隱藏著明顯惡意和生命氣息的區域,選擇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但這種感知消耗極大,對他本就虛弱的魂海是巨大的負擔,而且時不時會觸動體內那冰冷力量的敏感“神經”,帶來一陣陣心悸和煩躁。
“左前方,三十步,繞開那片水窪,下面有東西,能量很陰冷,像是潛伏的……” 楚雲嘶啞地出聲提醒,聲音因為疲憊和感知的負擔而斷斷續續。
夏樹立刻依言調整方向。他一手拄著從沼澤邊撿到的一截還算堅硬的、不知名生物的腿骨(權當柺杖),一手緊緊抓著楚雲的手臂,將自己的體重也分過去一些,幫助楚雲節省體力。他的混沌印記也在全力運轉,雖然恢復的靈力微乎其微,但對周圍環境能量流動的感知,配合楚雲的預警,讓他們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幾處看似平靜、實則隱藏著致命陷阱的淤泥陷坑,以及幾隻潛伏在渾濁水草中、散發著微弱但危險氣息的、形如放大版水蛭或毒蛙的混沌生物。
然而,這片被混沌能量侵蝕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沼澤,其危險遠不止於此。
就在他們穿過一片較為乾燥的、生長著大量暗紅色、如同血管般扭曲藤蔓的土丘時,異變陡生!
那些看似毫無生氣的暗紅藤蔓,在兩人靠近到一定範圍的瞬間,如同被驚動的毒蛇,猛地從地面彈起、甩動!藤蔓尖端裂開,露出內部一圈圈螺旋狀的、閃爍著幽綠毒光的利齒,如同無數張縮小版的、貪婪的嘴巴,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朝著夏樹和楚雲纏繞、噬咬而來!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令人防不勝防!
更麻煩的是,這些藤蔓並非單純的植物攻擊,其表面散發著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混合了腐敗與精神干擾的詭異氣息,顯然是某種被混沌能量侵蝕、變異後的妖異植物!
“小心!”夏樹低吼,早已緊繃的神經瞬間反應!他來不及拔劍(寂淵劍在之前的墜落和傳送中受損,靈性沉寂,被他用布條纏好背在背上),只能猛地將手中那截腿骨掄圓,灌注了剛剛恢復的一絲混沌靈力,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狠狠掃向正面撲來的數根藤蔓!
噗!噗!噗!
腿骨與藤蔓碰撞,發出如同擊打溼皮革的悶響。腿骨上附著的微弱混沌靈力,似乎對這些邪異藤蔓有著一定的剋制作用,被掃中的藤蔓尖端瞬間焦黑、萎縮,發出吱吱的怪響,攻勢為之一滯。但藤蔓數量太多,而且極其堅韌,夏樹倉促一擊,只打退了正面一部分,左右兩側和後方的藤蔓已然及身!
楚雲在藤蔓暴起的瞬間,也憑藉著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本能,做出了反應。他沒有武器,體內靈力也近乎枯竭,但他眼中厲色一閃,不躲不閃,反而迎著左側襲來的幾根藤蔓,雙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竟然隱隱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血煞繚繞!這是他在幽藍遺蹟中,對體內那冰冷力量有了初步感知和“影響”能力後,下意識運用出的一絲力量!
“嗤啦!”
楚雲的雙爪狠狠抓在了藤蔓之上!暗紅血煞與藤蔓表面的幽綠毒光激烈衝突,發出腐蝕般的聲響。藤蔓劇顫,傳遞來一股冰冷、混亂、充滿痛苦掙扎的意念衝擊,讓楚雲魂海一痛,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但他死死抓住不放,雙臂肌肉賁起,竟然憑著那股兇悍的勁頭和對痛苦的本能忍耐,硬生生將兩根藤蔓撕扯得斷裂開來!粘稠的、散發著刺鼻腥臭的暗綠色汁液濺了他一身,帶著強烈的腐蝕性,瞬間將他手臂和胸前的破爛衣物腐蝕出一個個小洞,面板上也傳來灼痛。
然而,更多的藤蔓已經如同蟒蛇般纏繞上來,勒住了夏樹和楚雲的手臂、腰身、雙腿!藤蔓上的利齒瘋狂啃噬著他們的護體靈力(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和衣物、皮肉,劇痛和那詭異的精神干擾氣息,讓兩人瞬間陷入了危險境地!
“該死!”夏樹感覺身體被越勒越緊,藤蔓的力量大得驚人,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試圖再次催動混沌印記,但經脈劇痛,剛剛恢復的一絲靈力在剛才那一擊中幾乎耗盡。眼看藤蔓就要將兩人徹底捆成粽子,拖入地下,或者被那些利齒注入致命毒素……
就在這時,夏樹懷中的那塊“混沌源血”殘留物骨片,以及他魂海角落那點靜靜懸浮的、淚滴狀的幽藍光點,似乎同時被這激烈的生死危機和周圍濃郁的混亂、邪異能量所刺激,微微震動了一下!
骨片傳來的,是一絲冰冷、暴戾、彷彿被挑釁般的躁動,與楚雲體內那股力量隱隱呼應。而幽藍光點,則散發出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寧靜的淨化波動,試圖撫平周圍的混亂和邪異。
這兩股性質截然相反、卻又都與“混沌”相關的波動,在夏樹體內碰撞、交織,竟然意外地,引動了他眉心那點琉璃心光產生了一陣奇異的共鳴!琉璃心光的光芒,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猛地明亮了一絲,一股混合了“守護”、“淨化”、“秩序”,卻又帶著一絲源自混沌印記本源的、包容而堅韌的奇特力量,以夏樹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這股力量並不強大,卻彷彿帶著某種“上位”的威壓和對“混亂”與“邪異”的本能排斥!如同滾燙的烙鐵投入冷水,那些纏繞、撕咬的暗紅藤蔓,在被這股力量掃過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天敵,猛地一僵,纏繞的力道驟然鬆懈,表面的幽綠毒光也瞬間黯淡、熄滅!藤蔓本體更是發出痛苦的、無聲的嘶鳴(意念層面),如同被火焰灼燒的蟲子,瘋狂地扭曲、抽搐,然後迅速枯萎、變黑,化作了毫無生機的焦炭,簌簌掉落在地。
僅僅一息之間,周圍數丈範圍內的所有暗紅藤蔓,盡數枯萎斃命!只留下一地散發著焦臭氣息的黑色殘骸。
危機,瞬間解除。
夏樹和楚雲同時脫力,癱坐在冰冷的、沾滿枯萎藤蔓殘骸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兩人身上都添了不少新傷,尤其是楚雲,手臂和胸口被藤蔓汁液腐蝕出不少水泡和灼痕,看起來頗為悽慘。
“剛……剛才那是……”楚雲喘息著,看向夏樹,眼中充滿了驚疑不定。他清晰地感覺到,剛才那股驅散藤蔓的力量,並非純粹的曦光或混沌靈力,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以形容的、彷彿觸及了某種更高層次“規則”的力量。
夏樹也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眉心。那股力量來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已消散無蹤。但他能感覺到,眉心那點琉璃心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實、明亮了一絲。而懷中的骨片和魂海中的幽藍光點,也都恢復了平靜。
是琉璃心光、混沌印記、骨片殘留氣息、幽藍光點淨化之力,在生死危機下,偶然產生的共鳴和某種質變?還是……這預示著他自身力量,在絕境中開始融合、昇華?
夏樹無法確定。但他知道,這或許是一個好的開始,也意味著他體內潛藏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和強大。只是,如何掌控、運用,還是個巨大的難題。
“先離開這裡,那些藤蔓的動靜可能會引來別的東西。”夏樹掙扎著站起,也把楚雲拉起來。兩人不敢停留,甚至顧不上處理新添的傷口,立刻離開了這片詭異的藤蔓區域,朝著感應中林薇方向繼續前進。
之後的路上,兩人更加小心,楚雲的感知也提升到了極致。他們又避開了幾處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泥潭和潛伏著混沌生物的灌木叢。幸運的是,沒有再遇到像剛才那種成規模的、主動攻擊的妖異植物。
隨著不斷前進,周圍的沼澤環境開始發生細微的變化。地面的淤泥漸漸變少,出現了更多溼硬的土丘和裸露的、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黑色岩石。空氣中那股濃重的硫磺和腐爛氣息,似乎也淡了一些,隱約能嗅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混沌泉眼”的那種溫和有序的混沌能量波動?雖然駁雜稀薄,但方向,似乎與他們對林薇的感應大致重合!
“我們可能……正在接近混沌泉眼所在的區域邊緣?”夏樹心中一動。如果林薇他們成功帶著師父撤離,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返回相對熟悉的、靠近混沌泉眼方向的路徑,或者……尋找新的、安全的臨時據點。而這個方向傳來的、微弱的熟悉能量波動,或許就是線索。
這個發現,讓兩人精神一振,疲憊和傷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
又前行了大約半個時辰,穿過一片由高大、漆黑的、如同墓碑般的風化岩石構成的石林,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佈滿了大小不一鵝卵石的乾涸河床。河床對岸,是一片更加茂密、但植物形態相對“正常”一些(至少不那麼扭曲怪異)的稀疏林地。
而就在河床中央,一塊較為平坦的、被水流沖刷得異常光滑的黑色大石上,夏樹和楚雲幾乎同時,瞳孔驟縮,停下了腳步!
石頭表面,殘留著幾道清晰的、尚未被風雨完全抹去的痕跡。
那是用利器(很可能是劍尖)匆匆刻下的、幾個歪歪扭扭、卻異常熟悉的符號!並非通用文字,而是“破議會盟”內部,夏樹、林薇、凌清塵等少數核心成員約定的一種簡易聯絡暗號!
符號的意思是——“安,西行,熒光苔縫,等。”
安,代表他們暫時安全。
西行,是他們前進的方向。
熒光苔縫,是之前夏樹與林薇約定的、在“亂石墳場”外圍的一個匯合點地名!
等,是讓他們去那裡匯合!
是林薇留下的!師父和阿木應該和她在一起!他們還活著!而且,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區域,正在前往相對安全的預定匯合點等待他們!
巨大的喜悅,如同熾熱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夏樹和楚雲心中緊繃的弦和連日來積累的沉重壓力。楚雲喉嚨裡發出一聲哽咽,眼中瞬間湧上淚水,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微微顫抖。夏樹也感覺鼻子一酸,眼眶發熱,他用力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明確的線索!他們不是孤軍奮戰,同伴們還在等著他們!
“走!去熒光苔縫!”夏樹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希望。他看向西方,那裡是符號指示的方向,也是林薇他們離開的方向。
絕地跋涉,危機四伏。但此刻,希望的光芒,終於穿透了重重迷霧,清晰而真實地照在了前路上。
歸途,雖然依舊漫長兇險,但至少,他們知道了家的方向,知道了同伴的所在。
沼澤中的殺機,未能阻擋他們的腳步。而前方,那約定的“熒光苔縫”,正等待著歷劫歸來的遊子,等待著……傷痕累累卻絕不放棄希望的家人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