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飛遁,不知逃出了多遠。神行符的效果早已耗盡,全靠夏樹和林薇輪番催動靈力,拖著近乎昏迷的楚雲,在崎嶇險惡的地形中艱難穿行。直到確認身後沒有任何追蹤的魂念或能量波動,直到肺腑傳來火燒般的刺痛,魂力也近乎枯竭,夏樹才終於在一處被幾塊巨大、扭曲的、如同獸骨般交疊的怪石形成的天然夾縫中,停下了腳步。
這裡勉強能容納三人藏身,頭頂有岩石遮擋,入口狹窄曲折,能有效隔絕外界的視線和大部分能量探查,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臨時避難所。
夏樹小心翼翼地將楚雲放在相對平整的地面。楚雲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胸口衣襟敞開,那裡原本釘著“鎮魂刺”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個暗紅色的、彷彿烙印般的細小傷口,邊緣有絲絲縷縷的、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的血痕。傷口不再流血,卻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混合了痛苦、怨毒與冰冷的奇異氣息。他體內的血咒之力似乎暫時平息了,但魂力波動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剛才的暴走和短刺異變,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量。
“楚雲!楚雲!”林薇跪在他身邊,聲音帶著哭腔,雙手顫抖著覆蓋在他胸口傷口上方,純淨的曦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試圖淨化那傷口殘留的詭異氣息,併為他注入生機。
然而,這一次,林薇的曦光在接觸到那傷口邊緣的血痕時,竟然發出了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滋滋”聲!那血痕似乎擁有極強的“排他性”和“侵蝕性”,竟然在抵抗、甚至試圖反過來侵蝕林薇的曦光!雖然最終被更精純的曦光淨化掉一絲,但林薇能感覺到,想要徹底淨化這傷口殘留的力量,難度極大,而且會消耗她巨量的曦光之力。
“怎麼會這樣……”林薇臉色更加蒼白,眼中充滿了焦慮和無助。
夏樹也蹲下身,伸出手指,並未直接觸碰傷口,而是將一縷極其溫和、精純的混沌生機之力,緩緩渡入楚雲體內,先護住他脆弱的心脈和魂海核心。他能感覺到,楚雲的身體此刻就像是一個被掏空、又強行塞入了過多雜質、瀕臨崩潰的容器。血咒之力雖然暫時蟄伏,但似乎與那短刺異變留下的印記,產生了某種更加深入、更加詭異的聯絡,深深紮根在了楚雲的魂魄本源之中。而那柄“鎮魂刺”……
夏樹看向被林薇小心撿回、此刻正靜靜躺在她手心的那柄短刺。短刺依舊是暗紅色,但色澤比之前更加內斂、深沉,彷彿所有的光華和暴戾都被收斂到了內部。入手沉重冰冷,隱隱能感覺到其中蘊藏著一股極其龐大、卻又被強行禁錮、壓縮著的、充滿負面情緒的能量。刺尖那一點暗紅幽光已然消失,但整根短刺,卻給人一種“活著”的、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危險感覺。
“短刺……似乎吸收了過量同源力量,發生了某種質變。”夏樹沉聲道,接過短刺,仔細感知,“它現在更像是一個……不穩定的‘容器’或‘炸彈’。裡面的力量,既有楚雲的血咒本源,也混雜了大量來自那些靈魂管道的痛苦怨念。剛才的異變,讓它暫時‘接管’了暴走的力量,並釋放威壓震懾了敵人,但也讓楚雲和它之間的聯絡,變得更加複雜和危險。現在短刺離體,楚雲自身的血咒暫時被‘抽空’壓制,但那個傷口印記,就像是一道連通他和這個‘危險容器’的‘門’。一旦這‘容器’再次被觸動,或者楚雲自身情緒劇烈波動,這扇‘門’就可能再次開啟,甚至引發更可怕的後果。”
夏樹的分析,讓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意味著,楚雲的狀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變得更加棘手了。血咒並未解除,只是暫時被一個更危險的“外接器官”容納、壓制著。而這個“外接器官”本身,就充滿了不穩定性和未知風險。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林薇的聲音帶著顫抖,“能……能把短刺重新……?”
夏樹緩緩搖頭:“恐怕不能。短刺已經異變,與楚雲現在的狀態形成了一種新的、脆弱的平衡。強行插回,很可能會打破這種平衡,瞬間引爆其中積蓄的恐怖力量,第一個死的就是楚雲。而且,這短刺現在蘊含的力量,對楚雲那虛弱的本源來說,太過‘沉重’和‘汙穢’,他承受不住。”
他看著林薇絕望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穩定楚雲的狀態,補充他幾乎枯竭的生機和魂力,讓他自身有力量去慢慢適應、乃至嘗試掌控這種新的‘平衡’。你的曦光,是唯一能安全、有效為他注入生機的力量。雖然那傷口有抵抗,但並非完全無效,只是需要更精純、更集中的力量,以及……更多的時間。”
林薇用力點頭,抹去眼角的淚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明白了。我會用曦光,一點一點為他溫養經脈,補充生機,同時慢慢淨化傷口邊緣的侵蝕力量。不管多難,多久,我一定會讓他好起來!”
夏樹點點頭,從物資小包中取出僅剩的那瓶“安魂散”,小心地喂楚雲服下少許,幫助穩定他混亂脆弱的魂海。然後,他取出所剩無幾的、品質最好的“回氣丹”,自己服下一顆,又遞給林薇一顆:“你也需要恢復。治療楚雲是場持久戰,你不能先倒下。”
林薇沒有推辭,接過服下,立刻重新將雙手虛按在楚雲胸口傷口上方,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引導著曦光,如同最細膩的春雨,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滲透、滋潤、淨化。
夏樹則站起身,走到夾縫入口處,背對著他們盤膝坐下。他需要儘快恢復自身消耗,同時擔任警戒。此地雖然隱蔽,但他們剛才的逃亡和楚雲的異動,很可能已經引起了注意。實驗場那邊,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可疑的跡象。
他再次嘗試催動“陰驛令”,令牌毫無反應,表面的裂痕似乎更多了。與後方聯絡的希望,更加渺茫。他只能寄希望於孟婆的魂燈,以及那枚虛無縹緲的“混沌血符”。
時間,在死寂和壓抑中,一點一滴地流逝。夾縫內,只有林薇平穩悠長的呼吸聲,以及楚雲偶爾發出的、極其微弱的痛苦呻吟。夏樹的混沌印記緩緩旋轉,一邊吸收著周圍稀薄而混亂的靈氣恢復自身,一邊將感知提升到極致,警惕著外界的風吹草動。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夏樹體內靈力恢復了小半,林薇也因為持續治療而臉色再次發白、額頭見汗時,一直昏迷的楚雲,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楚雲?”林薇立刻察覺,驚喜地低呼。
楚雲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有之前那種瘋狂的血色,卻也沒有恢復往日的清澈倔強,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深深疲憊和茫然的灰暗。他看著近在咫尺、滿臉擔憂的林薇,又看向聞聲轉過頭來的夏樹,嘴唇蠕動了幾下,才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林薇姐……夏樹大哥……我……又拖累你們了……”
“別胡說!”林薇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強忍著不讓它滴落,只是更用力地催動著曦光,“你沒有拖累我們!你保護了我們!是那該死的實驗場……那些……”
“短刺……”楚雲的目光,艱難地移向被夏樹放在一旁地面上的“鎮魂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至極的情緒,有恐懼,有茫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同病相憐般的詭異聯絡感,“它……好像……不一樣了……我……能感覺到它……裡面……很吵……很痛苦……但……好像……也能……”
他試圖抬起手,指向短刺,卻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手臂無力地垂下。
“別動,好好休息。”夏樹走過來,蹲下身,看著楚雲的眼睛,沉聲道,“短刺發生了異變,暫時容納了你暴走的血咒之力,也吸收了大量外來的痛苦怨念。你現在和它之間,有了一種新的聯絡。這不是壞事,至少暫時壓制了血咒的反噬。但這也意味著,你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去理解和應對這種新的狀態。你現在很虛弱,先讓林薇幫你恢復。等你好一些,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楚雲看著夏樹沉穩堅定的目光,又看看林薇雖然疲憊卻充滿希望的眼神,灰暗的眼中,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芒。他輕輕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只是更加放鬆地接受著林薇曦光的治療。
看到楚雲恢復了一絲清醒和求生意志,夏樹和林薇都暗暗鬆了口氣。只要意志不垮,就還有希望。
林薇的治療繼續。隨著曦光持續不斷地、精純溫和的注入,楚雲胸口的傷口,那暗紅色的血痕,似乎真的被極其緩慢地淡化、淨化了一絲絲。雖然速度慢得令人髮指,但確實有效。而楚雲自身的生機,也在曦光的滋養下,開始極其微弱地復甦、增長。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然而,就在林薇全神貫注、夏樹也稍稍放鬆警惕的瞬間——
嗡!
擺放在地面上的那柄暗紅色“鎮魂刺”,毫無徵兆地,輕輕震動了一下!刺身表面,之前收斂的暗紅光澤微微一閃,那刺尖的位置,一點比之前更加微弱、卻更加凝實、冰冷的暗紅幽光,再次悄然亮起,如同黑暗中一隻緩緩睜開的、充滿惡意的眼睛!
緊接著,這幽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了一下。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冰冷而充滿誘惑的意念波動,如同毒蛇的低語,直接鑽入了近在咫尺的、正在接受治療的楚雲魂海深處:
“……痛苦……力量……吞噬……變強……掌控……不再弱小……保護……他們……”
這意念波動來得極其突然,毫無徵兆,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低語、一種引誘、一種……承諾!
楚雲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灰暗的瞳孔深處,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弱光芒驟然被一抹不受控制的暗紅所侵蝕!他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胸口那本已開始淡化的傷口血痕,竟然又瞬間變得清晰、蠕動起來!一股冰冷、暴戾、卻又充滿誘惑的力量感,如同毒癮發作般,從他靈魂深處被勾起,讓他枯竭的身體都產生了一種病態的渴望!
“楚雲?!”林薇大驚失色,曦光輸出驟然加強,試圖壓制那突如其來的異動。
夏樹也瞬間警覺,目光如電般射向那柄再次發生異動的“鎮魂刺”!只見短刺刺尖的幽光,正對著楚雲胸口的傷口,一閃一閃,彷彿在建立某種無形的、邪惡的聯絡通道!
“它在主動影響楚雲!想重新建立更深的連線,甚至……引誘楚雲主動去接納、使用它內部那龐大的、汙穢的力量!”夏樹瞬間明白了這短刺的意圖!這鬼東西,不僅僅是個不穩定的容器,它似乎還產生了某種原始的、惡毒的“意識”或者“本能”,在試圖誘惑、控制它的“宿主”!
“給我安靜!”夏樹眼中寒光爆射,毫不猶豫,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對著那“鎮魂刺”凌空一點!一道凝練、純粹、蘊含著混沌印記“封鎮”真意與寂滅劍意凌厲鋒芒的灰濛濛指勁,如同閃電般射出,精準地點在短刺的刺身之上!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短刺劇烈震顫,表面幽光瞬間黯淡,那股誘惑的意念波動也被強行打斷。短刺彷彿受創,滴溜溜旋轉著飛起,撞在旁邊的巖壁上,又掉落在地,光芒徹底內斂,重新變回了那副深沉、安靜的暗紅色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楚雲的反應,卻證明了那不是幻覺。他胸口傷口的異動雖然被夏樹及時打斷、被林薇的曦光重新壓制下去,但他眼中的暗紅卻並未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痛苦、掙扎、以及一絲對那冰冷力量本能渴望的複雜神色。他急促地喘息著,看著夏樹,又看看那掉落在地、似乎“人畜無害”的短刺,眼中充滿了後怕和迷茫。
“夏樹大哥……我……我剛才……好像聽到它……在跟我說話……”楚雲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夏樹臉色陰沉如水。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這“鎮魂刺”的異變,不僅帶來了力量,更帶來了難以預料的兇險和……誘惑。它就像一柄雙刃劍,一劑猛毒,既能暫時壓制血咒,也可能將楚雲拖入更深的、被力量控制的深淵。
他將短刺撿起,這次用數層混沌魂力包裹,並加上了幾道簡易的封禁符文,才將其小心收起。這東西,必須嚴加看管,絕不能讓它再輕易接觸到楚雲,尤其是在楚雲意志薄弱的時候。
“你聽到的,是那裡面囚禁的無數痛苦怨念,混合了血咒本源,形成的混亂、邪惡的意念迴響。”夏樹看著楚雲,語氣嚴肅而沉重,“那不是幫助,是陷阱。它在引誘你依賴它,使用它,最終……被它同化,成為它的一部分,或者被它控制。楚雲,記住,無論多難,無論多痛苦,真正的力量,必須來自於你自身清醒的意志和對‘守護’的堅持,而不是這種充滿汙穢和混亂的外來之力。否則,即使變強了,你也將不再是你自己。”
楚雲身體一震,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絲清明取代。他回想著剛才那一瞬間,內心深處對那股冰冷力量產生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決絕:“我……我記住了。夏樹大哥,林薇姐,你們放心。我不會……不會再被它迷惑。”
看著楚雲眼中重新燃起的、雖然微弱卻更加堅定的光芒,夏樹和林薇心中稍安。這次危機,雖然兇險,卻也提前揭露了“鎮魂刺”異變帶來的最大隱患,並讓楚雲有了警惕。
“先不想這些,繼續療傷。”夏樹拍了拍楚雲的肩膀,重新回到入口處警戒,但心中的警惕,已提升到了最高。不僅要防備外界的敵人,還要時刻提防身邊這個不知是福是禍的“混沌血蓮”(夏樹心中為那異變短刺起的代稱)再次“綻放”。
前路,因這次意外的“血咒驚變”與“短刺異化”,變得更加詭譎莫測。而楚雲未來的路,也註定佈滿荊棘與誘惑。但至少,他們又一次攜手,從危機邊緣掙扎了回來。希望的火苗,雖然搖曳,卻並未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