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籠罩了廢域邊緣這片荒涼的土地。墟界縫隙翻湧的灰霧,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深沉,如同倒懸的墨海,將天光與星光一併吞噬。唯有巖洞中跳躍的篝火,散發著有限的光與熱,驅散著那從裂縫深處不斷滲出的、令人不安的陰寒。
洞口處,凌清塵佈下的劍陣如同無形的壁壘,將內外的氣息與危險隔絕。經過白天的激戰和楚雲的意外爆發,影衛似乎暫時退卻了,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種緊繃的、風雨欲來的壓抑感。誰也不知道,那些如同附骨之蛆的影子,是否就潛伏在附近的黑暗與霧靄中,等待著下一個鬆懈的時機。
洞內,除了輪值守夜的戰士輕微的腳步聲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一片寂靜。大部分人都已沉沉睡去,抓緊這難得的安寧時刻恢復體力。重傷員在藥物和林薇新領悟的“曦光溯淨”治療下,情況穩定,呼吸均勻。楚雲依舊昏睡,但眉宇間那絲痛苦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絲奇異的、彷彿經歷淬鍊後的安寧。
夏樹沒有睡。他盤膝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既能隨時警戒,又能兼顧洞內情況。混沌印記在魂海中緩緩流轉,自發吞吐著稀薄而混亂的靈氣,轉化為精純的混沌靈力,滋養著他的身心。連番激戰和閉關的消耗,已然恢復得七七八八。
他的手掌,無意識地按在胸前,隔著衣衫,感受著那枚溫靈古玉傳來的、恆定而溫潤的暖意。這暖意,如同寒夜中的一點燭火,一直是他內心深處最堅實的慰藉之一。裡面沉睡著楚瑤的殘魂,也寄居著逐漸甦醒的胖子意識。
白天與胖子的交流,讓他收穫良多,也讓他心中對楚瑤的思念和愧疚,再次翻湧起來。那個在石筍林中,為了保護哥哥,為了保護他,最終微笑著消散的純真少女,是他心底永遠無法癒合的一道傷口,也是支撐他走下去的重要動力之一。
他分出一縷心神,如同往常一樣,悄然沉入古玉之中,例行進行每日的魂力溫養。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無論多忙多累,只要條件允許,他都會抽出時間,用自身最精純的魂力,混合一絲淨世琉璃心的生機之力,小心翼翼地滋養古玉內的兩團魂光。
古玉內的混沌空間,比之前似乎又“明亮”和“穩固”了一分。胖子的暗紅光團靜靜懸浮,明滅規律,顯然仍在深層次的沉睡中恢復。而旁邊那團乳白色的、屬於楚瑤的魂光,也一如既往地沉寂著,散發著淡淡的哀傷與眷戀氣息。
夏樹將溫和的魂力與生機緩緩渡入楚瑤的魂光之中,如同最細膩的春雨,無聲地浸潤。他能感覺到,楚瑤的魂體在這些時日的持續溫養下,尤其是淨世琉璃心力量的長期滋養下,確實比最初凝實、明亮了許多,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但那核心的意識,依舊沉睡不醒,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厚重的繭包裹著,隔絕了內外。
“楚瑤……一定要醒過來。”夏樹在心中默默說道,“楚雲還在等你,我們都在等你。等我們找到救楚雲的辦法,等我們打破這該死的宿命,你一定能再睜開眼睛,看看這片天空,看看你哥哥……”
他的魂力如同最輕柔的觸手,在楚瑤魂光表面流連,試圖捕捉任何一絲可能的變化。然而,除了那穩定的、微弱的魂力波動,並無任何異常。
就在夏樹準備像往常一樣,結束這次溫養,將心神退出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以為是錯覺的、彷彿玉磬被最輕柔的微風拂過的顫鳴聲,極其突兀地,在古玉空間內響起。
不是來自胖子的光團,也不是夏樹自身魂力引動的。那顫鳴的源頭……似乎正是楚瑤那團沉寂的乳白色魂光!
夏樹心神猛地一震,所有的注意力瞬間集中。他屏息凝神,將感知提升到極致,死死“盯”著那團魂光。
顫鳴只響了一聲,便消失了。魂光依舊沉寂,光芒也沒有任何變化。
是錯覺嗎?還是古玉空間本身因為外部環境(靠近墟界縫隙)產生的某種能量共鳴?
夏樹不敢確定。他耐著性子,繼續維持著魂力的溫養輸出,同時將混沌印記的感知力也悄然滲入古玉空間,仔細探查著每一絲細微的能量流轉。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夏樹幾乎要再次認為是自己過於緊張而產生的幻聽時——
嗡……
又是一聲顫鳴!比之前那一聲,似乎……清晰了那麼一絲絲?而且,這一次,夏樹敏銳地捕捉到,顫鳴響起的瞬間,楚瑤那團乳白色的魂光,其核心最深處,似乎有極其短暫、極其微弱的、一點比螢火還要黯淡無數倍的、近乎透明的、帶著一絲奇異月白色澤的光暈,極其快速地一閃而逝!
那光暈的顏色和質感,與楚瑤魂光原本的乳白色截然不同,更加清冷,更加純淨,帶著一種……夏樹難以形容的、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的、洞察般的韻味。
瑤光?
夏樹腦海中莫名閃過這個詞。傳說中,有星辰名為“瑤光”,是北斗第七星,象徵著洞察、破妄、以及……一絲神秘的希望。
這一次,絕不可能是錯覺!
夏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楚瑤的魂體,難道……真的要甦醒了?不,還談不上甦醒,但這跡象,分明是沉寂的魂體深處,有某種東西,在淨世琉璃心和混沌印記力量的長期滋養下,在靠近墟界縫隙這特殊環境的某種未知影響下,被觸動、被喚醒了一絲絲!
是那“曦之血脈”隱藏的特質?還是楚瑤魂體本身,就蘊含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嘗試著,將一縷更加精純、更加柔和、蘊含著淨世琉璃心最本源“希望”與“守護”意念的魂力,緩緩探向楚瑤魂光的核心,試圖接觸、引導那剛剛閃現過的奇異月白光暈。
然而,那點光暈彷彿受驚的含羞草,瞬間隱沒,再無蹤跡。楚瑤的魂光重新恢復沉寂,只是那乳白色的光芒,似乎……比剛才溫養前,要明亮、溫潤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絲。
夏樹沒有氣餒。他知道,魂體的復甦,尤其是楚瑤這種近乎消散後重聚的殘魂,絕不可能一蹴而就。能有這樣的跡象,已經是天大的喜訊!這證明他的方向是對的,淨世琉璃心的力量,以及墟界縫隙的特殊環境,或許真的能對楚瑤的恢復,產生意想不到的積極效果。
他不再急於求成,只是繼續維持著溫和而持續的魂力滋養,如同呵護一株剛剛破土、極其脆弱的幼苗。同時,他分出一縷心神,連線上旁邊胖子那團暗紅光團,將剛才感知到的、關於楚瑤魂光的微弱異動,傳遞了過去。
暗紅光團明滅了幾下,胖子那帶著濃濃睏倦、卻又強行打起精神的聲音響起:“樹哥?怎麼了?我正夢見啃燒雞呢……嗯?楚瑤妹子?有動靜?”
夏樹將情況簡單說了一下。
“月白色的光?瑤光?”胖子的聲音清醒了不少,帶著思索,“有點意思……楚瑤妹子生前,似乎並沒有展露過這種特質的力量。她的曦之血脈,更偏向純淨的乳白色淨化光芒。這月白色的光……難道是她魂體深處,被淨世琉璃心和這裡的環境共同激發出的、屬於魂魄本源的特質?或者說……是她那‘鑰匙’身份的某種顯化?”
“鑰匙……”夏樹默唸。胖子的話提醒了他。楚瑤消散前,確實提到過“鑰匙”。這月白色的、帶有洞察破妄韻味的“瑤光”,會不會就是“鑰匙”的某種特徵?
“不管是甚麼,這是好跡象。”胖子道,“說明咱們的法子有效。樹哥,你繼續溫養,別停。墟界縫隙這地方,雖然危險,但能量層次高,規則混亂,說不定反而對一些沉寂的、特殊的存在,有刺激作用。楚瑤妹子的魂體能被觸動,楚雲那小子的血咒發生異變,恐怕都跟這裡的環境脫不了干係。咱們得抓緊時間,一邊找蓮花,一邊也多注意環境對大家的影響,說不定……能有更多意外收穫。”
夏樹深以為然。他結束與胖子的交流,心神退出古玉,但手掌依舊輕輕按在胸前的古玉上,感受著那恆定而溫潤的暖意,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楚瑤有復甦的跡象,楚雲初步掌控了血咒,林薇治療術昇華,胖子意識甦醒,他自己實力穩固提升……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儘管前路依舊佈滿荊棘,但希望的火種,正在他們這個小小的團隊中,一個接一個地被點亮。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跳躍的篝火,看向洞內沉睡的眾人,最後落在楚雲和林薇身上。
為了守護這些笑容,為了兌現對逝者的承諾,無論墟界縫隙深處等待著甚麼,他都必須,也一定會帶著他們,闖過去!
夜深了。洞外,墟界縫隙的灰霧翻滾得似乎更加劇烈,隱約傳來低沉如獸吼的詭異風聲。但在夏樹耳中,那風中,似乎也夾雜著一絲微不可聞的、彷彿來自亙古星空的、清越而充滿希望的……瑤光顫鳴。
第二天清晨,眾人陸續醒來。經過一夜休整,重傷員氣色好了不少,輕傷員也恢復了部分戰力。楚雲還在昏睡,但林薇檢查後,確認他體內那脆弱的平衡依舊穩固,甚至那血咒之力,似乎被楚雲自身的意志約束得更加“馴服”了一些,雖然依舊危險,但至少暫時不會暴走。
林薇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楚雲,然後便默默開始為傷員們檢查傷勢,更換藥物。她指尖流轉的白金色曦光,比昨日更加凝實、柔和,治療效果也似乎更勝一籌。
夏樹將昨晚楚瑤魂體的異動,悄悄告訴了林薇和凌清塵。兩人聞言,都是又驚又喜。林薇更是瞬間紅了眼眶,緊緊握住胸前的衣襟,那裡也貼身佩戴著一枚楚瑤生前送她的、普通的小小護身符。
“瑤光……洞察破妄……希望……”林薇喃喃重複,眼中淚光閃爍,卻又帶著明亮的笑意,“一定是妹妹!她一定在努力,想回來找我們!夏樹,我們一定要找到兩儀混沌蓮,一定要讓楚雲好起來,也一定要讓妹妹徹底醒來!”
凌清塵也撫須點頭:“魂體有復甦跡象,是吉兆。看來,墟界縫隙此行,或許真是我們‘破議會盟’的轉機所在。不過,越是如此,越要小心。此地機遇與危險並存,我們需步步為營。”
“師父所言極是。”夏樹道,“我打算今天,趁影衛暫時退去,先帶幾個人,去裂隙邊緣近距離查探一番,看看能否找到相對安全的進入路徑,也順便試試‘混沌感應符’在靠近裂隙時的反應。林薇,你和師父留守營地,照看傷員和楚雲。”
“我也想去。”林薇輕聲道,眼神堅定,“我的曦光,對邪穢和異常能量感應敏銳,或許能幫上忙。而且……我也想靠近看看,那裡是否……對妹妹的恢復有更直接的幫助。”她指的是楚瑤魂體的異動可能與墟界縫隙環境有關。
夏樹略一沉吟,看向凌清塵。
凌清塵道:“讓她去吧。有你在,安全應無大礙。營地有我,還有陣法,只要不是大隊人馬強攻,足以支撐。你們早去早回,不要深入。”
計議已定。夏樹點了四名身手敏捷、狀態完好的藤靈族獵手,加上林薇,一行六人,小心翼翼地出了巖洞,收斂氣息,朝著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巨大裂隙邊緣行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亂、暴戾、古老的氣息就越是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空中飄浮的灰黑色霧氣,帶著陰寒的溼意,沾在面板上,令人極為不適。地面變得崎嶇不平,佈滿了琉璃化的熔岩和扭曲的空間裂痕殘留,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其中紊亂的能量傷到。
夏樹走在最前,眉心混沌印記微微發熱,幫助他解析、適應著周圍混亂的能量環境。林薇緊跟在他身側,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金色曦光,將試圖侵蝕過來的陰寒霧氣淨化、驅散。四名藤靈族獵手則分散在兩側和後方,警惕地感知著地面和空氣中的任何異常。
很快,他們來到了裂隙的邊緣。站在那彷彿被天神巨斧劈開的、深不見底的懸崖旁,向下望去,只有翻湧不休、濃稠如墨的灰黑色霧海,以及霧海中偶爾一閃而逝的、暗紅色的電光與巨大的陰影輪廓。狂風從裂隙深處倒卷而上,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帶著令人靈魂顫慄的混亂意志。
夏樹取出歐冶給的“混沌感應符”骨片。骨片剛一拿出,就立刻變得滾燙,表面的符文瘋狂閃爍、扭曲,發出低沉的嗡鳴,指向裂隙深處的方向。顯然,這裡的混沌能量濃度,遠超外界。
他又嘗試著,將一絲心神沉入胸前古玉,感知楚瑤的魂光。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在如此靠近墟界縫隙的地方,楚瑤那乳白色的魂光,似乎比在巖洞中時,要“活躍”那麼一絲絲,雖然依舊沉寂,但那種內斂的、微弱的光華流轉,彷彿加快了一點。而且,在魂光核心深處,那點月白色的“瑤光”,似乎也隱隱要浮現,但又強行壓制了下去,彷彿在適應,或者在……共鳴?
“這裡的環境……確實對魂體有影響。”夏樹對林薇低聲道,“楚瑤的魂光,似乎更‘活躍’了。但不知是好是壞,我們不宜久留,先尋找入口。”
他們沿著裂隙邊緣,小心地探查。很快,在一處相對平緩、岩石呈階梯狀向下延伸的地帶,他們發現了一個被兩塊巨大崩落岩石半掩著的、傾斜向下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兩三人並行,內部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但隱約有微弱的氣流從內向外吹出,帶著更濃郁的混亂氣息,也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奇異的能量脈動。
“這裡似乎可以下去。”一名藤靈族獵手趴在地上,將耳朵貼近洞口邊緣,仔細傾聽片刻後說道,“風聲穩定,沒有異常的迴響或震動,下方應該不是死路,而且空間可能不小。但裡面的能量……很亂,很雜,也很強。”
夏樹點點頭,示意眾人退後一些。他獨自走到洞口,伸出手,掌心凝聚一團微型的、三色流轉的混沌光團,小心翼翼地探入洞口。
光團進入洞口的瞬間,驟然變得明亮、不穩定,三種顏色瘋狂衝突,彷彿受到了強烈的干擾。夏樹能感覺到,洞口內部,充斥著各種屬性衝突、極度不穩定的靈氣亂流,以及……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彷彿源自亙古的、混亂而暴戾的意志殘留。
這裡,確實是進入墟界縫隙的通道之一,而且,絕非善地。
“找到了。”夏樹收回手,光團緩緩散去。他轉身,看向林薇和四名獵手,神情凝重,“從此處下去,便是真正的墟界縫隙。裡面情況不明,危機四伏。我們需要做好準備,等楚雲醒來,等大家狀態調整到最佳,再行進入。”
林薇看著那幽深莫測的洞口,又回頭望了一眼巖洞的方向,輕輕握住了夏樹的手,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嗯。我們一起。”
夏樹反手握緊了她微涼的手,點了點頭。
而就在他們準備返回營地時,夏樹胸前的溫靈古玉,再次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誤的、不同於楚瑤魂光顫鳴的波動。
那波動,並非來自古玉內部,而是……彷彿與下方那幽深洞口深處,某種存在,產生了跨越空間的、微不可察的……共鳴?
夏樹瞳孔微縮,猛地再次看向那深不見底的洞口。
墟界縫隙……這裡面,到底藏著多少秘密,又與他們這些人,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絡?
楚瑤魂光的“瑤光微動”,與這洞口的隱約共鳴,似乎都在預示著,一場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的旅程,即將開始。
而他們,已站在了這條未知之路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