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廢棄城隍廟的腐朽氣息濃得化不開,混雜著灰塵、黴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夏樹背靠著一根勉強還算完整的石柱,肋下的傷口像被無數細小的冰針反覆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深入骨髓的陰寒。引渡印的金光在面板下流轉,與那頑固的暗綠色毒氣在傷口邊緣反覆拉鋸,每一次碰撞都帶來一陣靈魂層面的顫慄。他吞下第二粒碧凝丹,清涼的藥力勉強壓住翻騰的氣血,但傷口邊緣的皮肉依舊泛著不祥的墨綠,絲絲縷縷的寒氣如同活物般蠕動。
楚瑤給的碧凝丹只能緩解,無法根除。噬魂犬的毒,如同附骨之蛆。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深入骨髓的陰冷,將全部心神集中在懷中那三個冰涼的水晶瓶上。金掌櫃給的真相,是燙手的山芋,也是唯一的籌碼。
突然,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動從懷中傳來。不是水晶瓶,是貼身藏著的另一件東西——一枚鴿卵大小、刻著靈樞閣密紋的感應石。此刻,這枚溫潤的玉石正發出急促而規律的震顫,表面泛起一層不祥的血紅色微光。
緊急聯絡!最高階別!
夏樹猛地睜開眼,顧不得傷口劇痛,迅速將一絲魂力注入感應石。玉石的光芒凝聚,在他面前投射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模糊光幕。光幕中,楚瑤的身影顯得有些失真,背景是靈樞閣議事廳的一角,她臉色蒼白,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夏樹!聽我說!”楚瑤的聲音透過光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出事了!城西,永寧街,剛剛發生惡性事件!至少十二名普通居民在短時間內離奇死亡!”
光幕一閃,切換成幾張觸目驚心的畫面:狹窄的巷道里,幾具屍體蜷縮在地,姿勢扭曲。面板乾癟緊貼骨骼,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灰敗色,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眼眶深陷,嘴巴大張,凝固的表情定格在極致的驚恐上。更詭異的是,屍體周圍的空氣中,飄蕩著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灰黑色霧氣——怨氣!雖然稀薄,但性質純粹,是典型的強大怨靈肆虐後殘留的痕跡。
“議會調查隊已經到了!”楚瑤的聲音再次響起,光幕切回她的臉,“帶隊的是陳明的心腹,趙乾!他們封鎖了現場,初步結論…”她頓了頓,聲音裡壓抑著憤怒,“初步結論指向兩種可能:失控的強大怨靈爆發性攻擊,或者…”
她盯著光幕外的夏樹,一字一句道:“引渡人魂力失控,引渡印暴走,導致大規模靈魂湮滅!”
“放屁!”夏樹幾乎脫口而出,肋下的傷口因激動猛地一抽,疼得他眼前發黑。引渡印失控?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引渡印的力量核心是平衡與引導,根本不可能造成這種純粹的、毀滅性的靈魂湮滅!這手法,這殘留的怨氣…分明是偽造!
“我知道不是你!”楚瑤立刻道,“但現場痕跡偽造得太像了!那種純粹的怨氣殘留,連靈樞閣的探靈盤都一時難以分辨真假!議會的人拿著儀器在現場掃了一圈,立刻就咬死了這兩種可能!趙乾已經在向上面彙報了,輿論也開始發酵!”
光幕再次切換,這次是永寧街封鎖線外的混亂景象。幾個穿著議會制服的人正粗暴地推開試圖靠近的記者和圍觀人群,大聲呵斥著。隱約能聽到人群中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是那個通緝犯夏樹幹的!”
“引渡人?不是專門抓鬼的嗎?怎麼自己變成鬼了?”
“引渡印失控了!聽說能把人的魂魄直接吸乾!”
“太可怕了!議會必須趕緊抓住他!”
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長老會的手筆…”夏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噬魂犬的毒牙剛咬完,髒水就潑過來了!好一招禍水東引!”
“沒錯!”楚瑤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怒意,“他們就是要坐實你‘失控引渡人’的身份,把康寧事件的真相徹底攪渾!讓你成為眾矢之的,人人喊打!這樣無論你拿出甚麼證據,都會被當成瘋子的囈語!”
光幕閃爍了幾下,楚瑤的身影變得更加模糊:“靈樞閣這邊壓力巨大,閣主正在應對議會的質詢。趙乾的人拿著所謂的‘初步報告’,要求我們立刻配合抓捕你!夏樹,你現在非常危險!長老會這是要把你徹底釘死!”
“他們找到這裡了?”夏樹警覺地掃視著破廟四周的陰影。肋下的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在呼應他的警覺。
“暫時還沒有直接指向城隍廟的證據,但永寧街離你最後出現的位置太近了!議會的人像瘋狗一樣在城南撒網!噬魂犬部隊肯定也在暗處!”楚瑤語速飛快,“你必須立刻轉移!不能去任何我們已知的安全屋!長老會的眼睛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甚麼,最終壓低聲音:“去‘老煙囪’!還記得那個地方嗎?廢棄的紡織廠鍋爐房!那裡…有我們早年佈置的一條應急通道,只有閣主和我知道!入口在最大的那個爐膛後面,第三塊鬆動的耐火磚下!進去後直走,遇到岔路左轉三次,盡頭有間密室!裡面有少量補給!”
“老煙囪…”夏樹腦中迅速閃過城南那片早已荒廢的工業區輪廓。那地方魚龍混雜,地形複雜,確實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記住!”楚瑤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進去後立刻啟動裡面的隔絕法陣!除非我或者閣主親自用‘同心珏’聯絡你,否則絕對不要出來!也不要嘗試主動聯絡我們!長老會的手段詭異莫測,通訊很可能被監聽甚至反向追蹤!”
光幕劇烈閃爍,楚瑤的身影幾乎要消散:“他們來了!我得切斷聯絡了!夏樹,保重!一定要活下來!”
光幕瞬間熄滅,感應石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復成溫潤的玉石模樣。城隍廟裡只剩下夏樹粗重的喘息和傷口處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陰寒刺痛。
“呼…呼…”夏樹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冷汗浸透了裡衣。肋下的傷口在碧凝丹藥力消退後,那噬魂的陰寒再次活躍起來,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蟲,沿著血脈和經絡向身體深處鑽探。引渡印的金光頑強地抵抗著,每一次交鋒都帶來一陣靈魂層面的抽搐。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著楚瑤傳遞的資訊。長老會這一手極其歹毒。用噬魂犬偽造怨靈殺人現場,手法專業,殘留的怨氣足以以假亂真。再透過被滲透的議會調查部門,將矛頭直接指向他這個“失控的引渡人”。瞬間,他就從追查真相的人,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屠夫”。輿論一旦形成,他再想揭露康寧事件的真相,難如登天。長老會這是要徹底堵死他的路,把他釘死在罪人的十字架上!
不能再待下去了!夏樹忍著劇痛,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裡衣,將肋下的傷口緊緊包紮,試圖減緩那陰寒之氣的擴散。他掙扎著站起身,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和靈魂的雙重劇痛。匿蹤符的效果早已消失,他只能依靠夜色和陰影潛行。
剛摸到城隍廟腐朽的後門,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城南寂靜的夜空。紅藍光芒在遠處的街口閃爍,朝著這片區域包抄過來。議會的人,反應好快!
夏樹屏住呼吸,將自己徹底融入廟門後的陰影裡。幾輛印著議會徽記的黑色越野車呼嘯著停在巷口,車門開啟,跳下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行動隊員,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正是趙乾!他手裡拿著一個不斷閃爍紅光的儀器,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破敗的建築。
“一組!封鎖所有路口!二組!挨家挨戶搜查!重點排查廢棄建築!三組!靈能探測儀全功率開啟!給我把那個失控的引渡人挖出來!”趙乾的聲音冰冷而充滿戾氣,“他受了傷,跑不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隊員們迅速散開,腳步聲、呵斥聲、探測儀的嗡鳴聲瞬間打破了這片區域的死寂。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胡亂地掃射著,其中一道,不偏不倚地掃過城隍廟破爛的窗欞,照亮了裡面飛舞的灰塵。
夏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連呼吸都停滯了。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冷而充滿惡意的靈能波動,如同無形的觸手,正從那些探測儀中散發出來,緩緩掃過這片區域。是專門針對魂力波動的探測器!他身上有傷,引渡印的力量又不穩定,很容易被捕捉到!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肋下的傷口在探測波掃過的瞬間,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彷彿裡面的陰寒毒氣被啟用了!引渡印的金光應激般亮起,雖然被他強行壓制在面板下,但那一閃而逝的能量波動…
“滴滴滴——!”
不遠處,一個手持探測儀的隊員突然停下腳步,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螢幕上的指標瘋狂地指向城隍廟的方向!
“報告!這裡有強烈魂力殘留反應!方向,城隍廟!”隊員大聲喊道。
趙乾猛地轉頭,鷹隼般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這座破敗的建築,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果然藏在這裡!包圍它!小心,目標極度危險!”
雜亂的腳步聲和槍械上膛聲迅速逼近!夏樹瞳孔驟縮,最後的退路被堵死了!他猛地看向廟內深處那尊殘破的城隍泥塑,目光落在泥塑底座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被蛛網覆蓋的破洞——那是他之前探查時發現的,通往地下排水系統的隱秘入口!唯一的生路!
顧不上傷口的劇痛和靈魂被撕扯般的陰寒,夏樹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撲向那個破洞!在他身影消失在洞口黑暗中的下一秒,城隍廟腐朽的大門被一腳踹開,數道強光手電的光柱和黑洞洞的槍口同時指了進來!
“人呢?!”
“報告!發現後門有新鮮痕跡!他跑了!”
“追!他受了傷,跑不遠!通知外圍封鎖所有下水道出口!”趙乾氣急敗壞的吼聲在破廟裡迴盪。
冰冷、腥臭、粘稠的汙水沒過腳踝。夏樹在黑暗的下水道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每一次落腳都激起汙濁的水花,也牽扯著肋下撕裂般的劇痛。傷口處的陰寒毒氣在劇烈運動下如同被喚醒的毒蛇,瘋狂地噬咬著他的血肉和靈魂。引渡印的金光在面板下急促閃爍,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與毒氣的碰撞都讓夏樹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他只能咬緊牙關,將楚瑤給的最後一粒碧凝丹塞入口中,強行壓榨著所剩無幾的體力。
身後,隱約傳來追兵的呼喝聲和探測儀的嗡鳴,在封閉的下水道里形成沉悶的迴響,如同索命的鼓點。議會的人,還有那些如同附骨之蛆的噬魂犬,顯然也追進了這個黑暗迷宮。
他必須儘快甩掉追兵,趕到“老煙囪”!那裡是唯一的希望!
憑藉著對城南地形的熟悉和引渡印對能量流動的微弱感應,夏樹在錯綜複雜、散發著惡臭的下水道網路中艱難穿行。他不敢走主道,專挑那些狹窄、廢棄的支線,利用複雜的地形和濃重的穢氣掩蓋自己的行蹤和魂力波動。好幾次,探測儀的紅光就在拐角處掃過,他只能屏住呼吸,緊貼在冰冷滑膩的管壁上,任由汙水浸透褲腿。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追捕聲似乎被甩開了一段距離。夏樹終於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後,找到了通往地面的維修井。他費力地推開沉重的井蓋,刺鼻的工業廢氣和鐵鏽味撲面而來。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被月光勾勒出猙獰輪廓的廢棄廠房——城南紡織廠。巨大的煙囪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廠區中央。
“老煙囪…”夏樹喘著粗氣,辨認著方向,朝著記憶中鍋爐房的位置踉蹌奔去。
鍋爐房的大門早已不知去向,裡面一片狼藉,巨大的爐膛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黑洞洞的。夏樹強忍著眩暈和劇痛,按照楚瑤的指示,摸到最大的那個爐膛後面。爐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煤灰和鏽跡,他摸索著,手指終於觸碰到一塊邊緣有些鬆動的耐火磚。
就是它!
他用力一摳,耐火磚被抽了出來,露出後面一個僅容一人鑽過的黑洞。一股更加陳腐、帶著鐵腥味的氣息湧出。夏樹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裡面是一條狹窄、低矮的磚砌通道,空氣汙濁,但總算暫時安全了。他不敢停留,扶著冰冷的牆壁,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左轉,左轉,再左轉…通道盡頭,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出現在眼前。
夏樹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鐵門。門後是一個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四壁是粗糙的水泥牆,牆角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木箱。房間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複雜的圓形法陣,陣眼處鑲嵌著幾塊黯淡的靈石。
隔絕法陣!
夏樹踉蹌著撲到法陣中央,用盡最後一絲魂力,猛地按在陣眼的核心靈石上!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法陣的紋路瞬間亮起柔和的銀白色光芒,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整個小房間籠罩其中。外界的一切聲音、氣息、能量波動,瞬間被隔絕開來。
安全了…暫時。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強烈的疲憊和劇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夏樹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失去了意識。肋下傷口的墨綠色,在法陣的微光下,顯得更加詭異和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