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
不是雪原那種帶著天光藍調的冷白,也不是病房裡消毒水浸泡過的慘白。是純粹的、窒息的、沒有任何生息的死白。
像被塞進了一個巨大機器瘋狂攪拌了萬年,最後只剩下無盡蓬鬆空洞的白末,細碎、冰冷、沉甸甸地淹沒到膝蓋。每一次虛弱的掙扎,細末飛揚,無聲無息,如同死神的骨灰簌簌落下。
無邊無際。
意識像沉在冰冷死海底部的生鏽鐵錨,連隨波逐流都做不到。夏樹試圖想點甚麼,哪怕只是自己名字的意義。可念頭剛剛冒尖,就被無邊無際的白色粘稠死死裹住、拖拽,拽向無思無想的深淵。
“這就是……永恆的……囚籠?”一個意識裡微弱如蚊蚋的聲音,也似乎要被這片死寂吞噬。
**嗡…**
極其細微的震顫。
像一根極細的絲線,斷裂前最後繃緊的輕吟。來自腳下這片死白深海的某個核心深處——那被巨大光繭封鎖的源頭,那頭瘋狂怪物意識的一絲不甘扭動。輕微的漣漪盪開,腳下的白末微微沉降又反彈,帶來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感知的觸感反饋。
夠了!
這絲幾乎忽略不計的漣漪,如同劃破永恆黑夜的第一道閃電,狠狠劈在夏樹幾近凍結的靈魂之上!不是幻覺!存在實體!有源就有根!這該死的牢籠不是絕對死寂!
“動起來!”
這個念頭如同一滴滾燙的鐵水墜入冰冷的水!瞬間炸開!帶來劇痛般的清醒!
夏樹猛地吸氣!冰冷的空氣裡全是粉塵的味道,嗆得他想咳,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但他不管!本能驅動下,這具在精神牢獄中同樣感知著“軀體”疲憊的存在,開始爆發出反抗的力量!
邁腳!
死白的粉末像流沙,帶著巨大的粘滯力!每一步都重若千鈞!腿骨彷彿在呻吟!但他一步!一步!咬著那點如同風中殘燭的意志之火!邁動!
**嗡…**
又一次輕微的、來源不明的震盪傳來。
腳下的阻力彷彿瞬間減輕了一絲絲!如同短暫的退潮!趁著這剎那即逝的破綻!夏樹用盡意念猛衝一步!
嘩啦!
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倒!摔進更深的白色塵埃裡!冰冷的粉末瞬間塞滿了口腔、鼻腔!絕望的窒息感猛烈襲來!但他甚至來不及恐懼!
就在他臉部朝下砸入白沫的瞬間!
視線被白色徹底淹沒前的最後影像——
是幾縷極其黯淡、如同隨時會熄滅的幽藍色光絲!如同某種深海生物的脆弱觸手,正從他砸落攪動的白末渦旋核心深處……極其緩慢、艱難地……向上蠕動、彌散!
光?!
不是那覆蓋一切的淺藍光繭!
是更深沉的、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悲涼的……幽藍!
冰冷!孤寂!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一種遙遠記憶中某個冬日傍晚爐火的暖光,卻又混合著鋼鐵般堅硬的寒涼?
來不及細思!下一秒!
一個畫面!不!是一段被強行剝離、灌注進來的……破碎迴響!如同老舊錄影帶卡帶的雪花噪點中夾雜的模糊片段!
“康寧……”
一個低沉、疲憊、充滿了某種難以磨滅……痛苦與責任的……男人……聲音?
夏樹掙扎著從白沫中抬起頭!幽藍光絲已經消失在白色的塵埃裡,但那短暫注入的迴響卻像楔子般砸進意識!
嗡……!
幽藍光絲徹底湮滅。但更多模糊的迴響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從這片意識荒漠的各個角落滲出!不再是單一的畫面,而是散亂的、帶著強烈情緒烙印的聲光殘片!在他搖搖欲墜的意識周圍瘋狂旋轉、重疊、撞擊!
扭曲的暗金色骨骼碎片!覆蓋著冰霜!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刺耳的電子報警音!混雜著一句失真的咆哮:“基因鎖突破閾值!汙染強度指數級……”
一張蒼老婦人的臉!皺紋深刻如同山脈!但眼睛卻亮的驚人!帶著夏樹永遠無法忘懷的……平靜與……訣別的悲傷?
一個巨大到望不到頂的、鏽跡斑斑的金屬圓柱體!表面流淌著暗綠色如同腐肉光澤的腐蝕鏽跡!周圍堆滿了凝固的黑色汙血!空氣扭曲出火焰燃燒的氣流波紋!
嬰兒的啼哭!不是健康響亮的,而是極其微弱的、如同垂死小獸抽噎的……聲音!**
每一個迴響碎片都帶著劇烈的精神衝擊!如同無形的重錘,反覆砸在夏樹的意識上!帶來疊加的痛苦和眩暈!它們試圖將新的恐懼和絕望植入他的核心!把他拖入深淵!
“滾開!”夏樹在意識裡嘶吼!竭力抵抗著被這些混亂汙染迴響同化!他用力閉上眼睛,試圖尋找剛才那一點源於自身意志的火焰!
奶奶!
那張蒼老的臉在他閉目的黑暗中陡然清晰!
那張佈滿溝壑卻熟悉到骨子裡的臉!那雙總是盛滿慈愛、此刻卻透著刻骨悲涼與……決然的眼!
它如同定海神針!
嗡……
腳下的巨大光繭封印似乎又傳來微不可察的、更深沉的波動!這一次,不再是狂亂掙扎!反而帶著一種……極其輕微的……某種東西破碎開裂的脆響?
就在這微妙的脆響出現的瞬間!
那些瘋狂盤旋汙染迴響漩渦中心!
一點比剛才幽藍光絲更加明亮、更加純粹、帶著某種夏樹幾乎流淚的……溫暖寒意的冰藍星光!猛地刺破了環繞的混亂與汙穢!照亮了一角!
在那光芒映照下!
一個短暫而清晰的景象如同海市蜃樓般浮現!
巨大的、佈滿各種詭異複雜符文和古老斑駁鏽跡的金屬穹頂之下!一個穿著漿洗得發白卻整齊乾淨的深藍色粗布工作服的……老婦人背影!
她正推著一輛同樣破舊、卻擦得鋥亮的沉重金屬手推車!
車上沒有雜物,只放著一個巨大、沉重、方方正正、冒著森然寒氣的……特種低溫冷藏櫃!
冷藏櫃半透明的觀察窗上結滿了厚厚的白霜,但透過模糊的視窗,能隱約看到裡面蜷縮著一個極其瘦小的、包裹在厚厚無菌布里的……嬰兒輪廓?
老人將推車穩穩停在穹頂之下那片唯一的空曠處。旁邊是堆積如山的、覆蓋著黑色油汙和乾涸血塊的……各種巨大的廢棄儀器殘骸和巨大的、彷彿某種怪物折斷的金屬管道!
她彎下腰,動作輕柔得不像在推動冰冷的機械,更像在照顧最珍貴的易碎品。
咔噠!
冷藏櫃厚重的合金門被她用力向上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一股濃郁到刺鼻的冷凍試劑與消毒水混合氣味轟然衝出!瞬間瀰漫開來,甚至透過景象衝擊了夏樹的精神感知!
夏樹幾乎窒息!即使只是意識接收的影像回放,那瞬間洶湧而至的……混雜在刺骨寒氣中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福爾馬林與消毒水的氣味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搗進他的肺裡!
但更讓他心臟幾乎停跳的!
是冷藏櫃開啟後!瞬間撲面而來的寒氣中!
那仰躺在一層薄薄無菌布上的……一個足月大小、卻瘦弱得皮包骨頭、甚至能看到皮下細小青色血管的……嬰兒!
林薇!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面板近乎透明!佈滿了無數如同冰裂瓷器般的……細密暗藍色凍裂細紋!她閉著眼,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小小的嘴巴抿得很緊!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
但那面板上縱橫交錯、深入肌理、泛著幽藍微光的裂痕!與奶奶那雙渾濁眼睛裡反射出的冰藍星芒幾乎如出一轍!
“嗡…嗚嗚…” 嬰兒林薇細弱的、帶著極致痛苦的嗚咽從景象中斷續傳出,如同小貓崽被凍傷的悲鳴。
“乖乖……忍著點……很快……就好了……” 畫面中,奶奶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臉上的皺紋溝壑流淌下來,滴落在冰冷的金屬櫃沿,瞬間結成了細小的冰晶!她的聲音嘶啞顫抖,破碎得幾乎不成句子,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心如刀絞!她顫抖著伸出那雙同樣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帶著一種母親般的極致溫柔和劊子手般的冰冷精準!
咔吧!
一聲清晰的、彷彿極寒凍裂了甚麼東西的骨裂脆響!
景象猛地劇烈晃動!如同訊號不穩!
畫面最後聚焦在嬰兒林薇瘦弱蒼白的小腿之上!一根極其細小、卻如同水晶般透明純淨、閃爍著微弱冰藍光芒的……腿骨斷碴!正被奶奶那顫抖卻精準的手指,以一種……彷彿提前演練了無數次的手法……強行剝離下來!
斷茬處流淌出的不是血!
是一小滴……晶瑩剔透、散發著絕對冰冷寧靜氣息的……深藍色液體!
隨著那塊微小的冰藍骨片剝離,嬰兒林薇腿上的暗藍色裂痕,瞬間變淡了許多!甚至那微弱到快要停止的呼吸……似乎也……稍稍平穩了一絲絲?
奶奶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根米粒大小、甚至還在微微蠕動閃爍著冰藍微光的斷骨殘片。
她猛地回頭!
那雙佈滿血絲、老淚縱橫卻燃燒著某種非人決絕意志的眼睛!
穿越時空!
穿過無盡純白牢獄的阻隔!
直直地!烙印在了夏樹的意識核心之上!
那眼神裡!
哪裡還有半分他記憶中奶奶的慈愛與溫存?!
那是……犧牲祭壇上點燃的烈火!是揹負著詛咒與守護使命……走向無盡深淵的……
守門人的眼神?!
畫面碎裂!
冰冷刺骨的消毒水、福爾馬林、還有斷骨離體時傳來的嬰兒生命本源被撕裂的精神劇痛、混合著奶奶最後一眼中那焚盡一切的沉重守護與悲愴絕望……如同混雜了碎玻璃渣的冰海狂潮!瞬間將夏樹本就被衝擊得搖搖欲墜的意識徹底淹沒!撕碎!
“呃啊——!”
夏樹在純白死寂中爆發出無聲的靈魂吶喊!整個精神體蜷縮在地,死白的粉末如同活物般向他的“口鼻”湧來,帶來冰冷的窒息感!巨大的認知顛覆帶來的精神撕裂痛楚遠超過肉體刑罰!
他看到了甚麼?!
那冷藏櫃!那種實驗室才有的絕對低溫冷藏櫃!那濃烈的味道!那分明就是進行某種……活體禁錮的地方!
奶奶強行剝離了嬰兒林薇腿骨中的冰藍斷骨?!就像那個儀式上被從人形巨怪體內發現的那個東西?!
那根冰藍的斷骨……是林薇的?!是她力量的……核心?!
而奶奶……奶奶她……竟然知道?!是她動的手?!
守門人?!
守護甚麼門?!
守護林薇?還是……利用林薇去守護某個更恐怖的東西?!
巨大的悲涼、不解、崩塌後的茫然,混合著被至親隱瞞欺騙的冰冷刺痛……如同無數根細密的冰針,反覆穿刺著夏樹的靈魂!比那靈魂波浪帶來的幻象疊加痛苦更甚百倍!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迷失於混亂與痛苦風暴中的瞬間!
嗡——!!!
腳下那巨大的光繭封印核心,傳來一次前所未有的、劇烈而清晰的波動!不是掙扎!是……崩裂!某種厚重的東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如同萬載玄冰徹底斷裂的刺耳呻吟!
咔嚓……喀嚓……
整個純白的、由精神力量構成的記憶迴廊空間,開始劇烈晃動!如同承受了滅頂一擊!
天空中無數凝聚的白色粉末無聲崩解!腳下無盡的白末大地如同被巨人撼動的浮冰!出現巨大深邃的裂縫!
而那些混亂旋轉的迴響碎片!那些汙染的聲光!更加瘋狂!更加混亂地交織纏繞!如同最後的狂歡!
“快……醒來……”一個微弱到幾乎無法辨識的、彷彿是刀疤臉最後意志的沙啞餘燼般的意念碎片,混雜在混亂中一閃而過!
沒用了!
夏樹看著這片天崩地裂般的迴廊!
被奶奶深藏一生的真相抽空了所有力氣。
“守門人……嘿……門後的東西……到底是甚麼……你們……到底都在守護甚麼……”他在意識深處發出無意義的低語。
身體放棄抵抗般向後倒去,落入巨大裂縫中無邊的純白深淵。
而在崩裂的迴廊之上!在無盡坍塌的純白碎片穹頂的盡頭!
那扇之前若隱若現、冰冷巨大、如同亙古存在的門扉輪廓……
在劇烈的震盪中……
**門縫……無聲無息……**
**開闔了一下……**
更加幽深、更加粘稠、彷彿沉澱了億萬宇宙終末所有哀傷與詛咒的……
**暗紫色光芒……**
如同洩露的黑暗之血,從那道縫隙中……
一絲絲……
**緩緩流淌滲漏……**
如同來自深淵盡頭的……
凝視……與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