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真名。”
這不是詢問,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這個攪亂了她所有認知,讓她第一次嚐到挫敗滋味,卻又讓她窺見另一片天地的男人,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有名字的人。
走廊裡死寂一片。
數秒後,那個背影的主人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轉過半個身子,臉孔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只有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
“名字?”
他輕笑一聲,嗓音懶洋洋的,帶著一貫的玩味。
“一個代號而已,叫我……郝仁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沒再揮手,就那麼邁步,徹底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伊莎貝爾還維持著倚靠門框的姿勢。
郝仁?
好人?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在東方的語境裡代表甚麼。
做好事不留名。
這個混蛋,從頭到尾,都在用他那套歪理邪說,戲耍著所有人。
她身體裡那股剛剛平復的戰意和怒火,似乎又有了升騰的跡象。
可這一次,那火苗只是閃爍了一下,就無力地熄滅了。
她緩緩直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
鮮紅的運動服,緊繃的肌肉,還帶著戰鬥餘溫的身體。
她的一切,都是為了戰鬥,為了勝利,為了更強。
可那個男人,用一套老年養生拳就把她打得毫無脾氣。
他說的沒錯,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悠長,帶走了胸口最後的一絲憋悶和不甘。
她轉身,走回那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視線落在凌亂的床上。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躺過的痕跡,和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陽光和肥皂的乾淨味道。
……
孫連城哼著跑調的小曲,溜溜達達地穿過總統府的花園。
心情好到起飛。
總算甩掉了那個堪稱人形自走KPI的女人。
跟她待在一起,連呼吸都感覺要被納入績效考核。
現在,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他專門挑了條僻靜小路,繞到花園深處一個雜草叢生的廢棄觀星臺。
這裡平時根本沒人來。
完美。
他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階坐下,拍了拍懷裡。
黑卡、護照、情報圖,都在。
這趟離奇穿越之旅的全部“年終獎”,都在這了。
收穫頗豐。
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仰頭看著坎巴那片被戰火與貧窮汙染得有些灰濛濛的天空。
“系統。”
他在心裡默唸。
“幹活了。”
【……】
系統似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指令。
“別裝死。”孫連城催促道,“說好的,積分攢夠就送我提前退休,兌現承諾的時候到了。”
【終極獎勵‘提前退休,全球星空觀測之旅’已解鎖。】
【是否確認啟動傳送?】
“確認!啟動!立刻!馬上!”
孫連城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傳送程式啟動……倒計時3、2、1……】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效,沒有撕裂空間的奇景。
就在系統唸到“1”的瞬間,孫連城只覺得世界“融化”了。
眼前的花園、天空、遠處的建築,一切的輪廓與色彩都被投入一個無形的攪拌機,扭曲、拉伸、旋轉,化作一團無法分辨的混沌色塊。
風聲、蟲鳴、城市的喧囂,所有聲音被扯碎,揉成一片尖銳失真的嗡鳴。
他感覺自己失去了重量,又感覺自己被整個宇宙擠壓。
意識在天旋地轉中被剝離。
這該死的系統,傳送體驗就不能搞個豪華頭等艙嗎?差評!
這是他昏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和煦的風,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風裡,是鹹溼而清新的海的味道。
耳邊,是“嘩啦……嘩啦……”的浪潮聲,溫柔,且富有節奏,像一首永恆的催眠曲。
孫連城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萬里無雲的、純淨得像一塊藍色水晶的廣闊天空。
幾隻白色海鳥排著隊,悠閒地從空中滑翔而過。
他眨了眨眼,緩緩轉動脖子。
自己正躺在一張寬大柔軟的沙灘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他低頭。
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和西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花裡胡哨的夏威夷襯衫,一條寬鬆的大褲衩,腳上還踩著一雙人字拖。
左手邊的小桌上,放著一杯插著吸管的冰鎮檸檬水,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右手邊不遠處,一架造型極為專業的施密特-卡塞格林式天文望遠鏡,正昂著粗壯的鏡筒,安靜地對著蔚藍的天空,彷彿在等待夜幕的降臨。
不遠處,是金色的、細膩的沙灘。
再遠處,是無邊無際、閃爍著粼粼波光的大海。
孫連城愣住了。
他緩緩坐起身,端起那杯檸檬水,猛喝一大口。
冰涼酸甜的液體順喉而下,驅散了所有昏沉與迷茫。
他扭頭,看向沙灘椅旁邊立著的一塊小小的金屬銘牌。
上面用幾種文字寫著:【馬爾地夫,星空島,私人沙灘07號】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褲子口袋。
空的。
甚麼都沒有。
沒有黑卡,沒有護照,沒有那張寫著“悶聲發財”的餐巾紙。
他知道。
他回來了。
回到了那個沒有光明區,沒有李達康,沒有烏蒙元首和卡隆博將軍,更沒有那個紅色女戰神的世界。
回到了屬於他自己的,那個可以讓他安安心心躺平、看看星星、喝喝可樂的……終極鹹魚世界!
“啊——!”
孫連城再也忍不住,仰天發出一聲暢快至極的吶喊。
他從沙灘椅上跳起來,像個瘋跑的孩子,赤腳衝向大海。
溫熱的沙子包裹著腳掌,癢癢的,很舒服。
他一頭衝進海水裡,任由清涼的海浪拍打著小腿。
他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久違的、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自由。
不用再偽裝,不用再忽悠,不用再跟一群卷王鬥智鬥勇。
所有的任務,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身不由己,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這一刻,他不是孫區長,也不是孫先知。
他就是他自己。
一個只想躺平的,普通的,快樂的鹹魚。
玩夠了,他才心滿意足地走回沙灘椅,重新躺了下去,四仰八叉,姿勢要多懶散有多懶散。
他拿起檸檬水,美滋滋地嘬了一口,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這,才是生活啊。
這該死的、甜美的、樸實無華的退休生活!
他正準備就這麼舒舒服服地睡個回籠覺,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蹩腳的中文問候。
“嘿,朋友。”
孫連城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扭頭看去。
旁邊的一張沙灘椅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個白人老頭。
老頭穿著同樣花哨的沙灘褲,挺著一個碩大的啤酒肚,臉上戴著個蛤蟆鏡,看起來也是個來度假的。
“有事?”孫連城含糊地應了一聲,連挪動一下身體的慾望都沒有。
“看你……也是……龍國人?”老頭很努力地組織著自己的中文詞彙,說得磕磕巴巴。
“嗯。”孫連城從鼻子裡發出一個音節。
“我……去過……龍國,很棒的地方。”老頭似乎找到了話題,來了興致,“我有個朋友,就在……一個叫……哦,對,光明區的地方,做生意。”
孫連城剛吸進嘴裡的一大口檸檬水,還沒來得及嚥下去。
他整個人僵住了。
老頭沒注意到他的異樣,還在興致勃勃地往下說。
“他還老跟我吹牛,說他們那個區的區長,是個神人!胸懷宇宙,天天看星星,結果硬是把GDP搞上去了!你說,這世界上,哪有這種好事?”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道天雷精準地劈中了。
光明區?
胸懷宇宙?
看星星?
這些關鍵片語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能把他挫骨揚灰的力量。
老頭還在喋喋不休:“我那朋友還說,那個區長叫……孫……孫甚麼城來著?對,孫連城!嘿,朋友,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噗——”
孫連城嘴裡的檸檬水,再也控制不住,化作一道壯觀的水箭,盡數噴了出去。
他猛地從沙灘椅上彈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看著那個一臉無辜的白人老頭。
陽光,沙灘,海浪,還有……胸懷宇宙的孫連城?
這劇本不對啊!
這他媽不是他的退休世界嗎?!
怎麼還有售後回訪服務的?!而且還是跨國差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