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隆博將軍雙手捧著那張油漬斑斑的餐巾紙，如獲至寶。
紙上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民以食為天。
將軍的眼眶瞬間溼潤，他鄭重地將這張“神諭”摺疊好，貼身放進上衣口袋。那虔誠的動作，像是在安放坎巴未來五十年的國運。
孫連城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最後那點負罪感也徹底消散了。
搞定。
他瀟灑地揮揮手，轉身溜出了這座充斥著硝煙與鐵鏽味的軍事指揮中心。
兩份最大的“固定資產”清算完畢。
他懷裡揣著烏蒙元首的黑卡與護照，腳步輕快，感覺自己隨時能飄起來。
倒計時，還剩四十多個小時。
足夠他找個好地方，喝著冰可樂，點好外賣，舒舒服服地等待傳送。
但一想到自己答應伊莎貝爾的那個“約戰”，孫連城的好心情瞬間垮掉一半。
“回來就跟你切磋武藝，點到為止！”
自己當時拍胸脯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純屬給自己挖坑。
跟那個女人打？
那不叫打，那叫單方面捱揍。
孫連城摸了摸自己的老腰，一陣清晰的幻痛襲來。
算了。
跑路前的最後一點儀式感，就當是給這位盡職盡責的“卷王”搭檔送個行。
總統府頂層，私人健身房。
這裡擁有全坎巴最頂級的裝置，窗外是總統府花園的核心景觀，平日裡只有烏蒙元首及其貴客才能踏足。
孫連城推門而入時，伊莎貝爾已經在了。
她背對門口，立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正一圈一圈地纏繞手上的繃帶。
孫連城的腳步頓住了，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今天的伊莎貝爾，和他印象裡那個永遠被黑色作戰服包裹的冰冷工具人，截然不同。
她換上了一身刺目的鮮紅色運動套裝。
緊身運動背心，將她背部每一束肌肉的線條都勒了出來，清晰，分明，沒有一絲贅餘。兩片肩胛骨隨著她纏繞繃帶的動作，微微開合，充滿了驚人的力量感。
汗水浸溼了背心，布料緊貼著強韌的肌理，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同色的高腰緊身褲，包裹著挺翹的臀部與筆直修長的雙腿，勾勒出爆炸性的曲線。深刻的馬甲線與緊緻的腰身，蘊含著足以踢斷水泥柱的恐怖爆發力。
她整個人，就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
熾熱，危險，又讓人移不開眼。
孫連城的喉嚨有點幹。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他心裡默唸兩句，清了清嗓子，主動打破了這片寂靜。
“咳，我來了。”
伊莎貝爾纏好最後一圈繃帶，緩緩轉身。
她那張沒有情緒的臉依舊冷漠，但那雙湛藍的眸子裡，卻跳動著兩簇幽暗的火苗。
沒有一句廢話。
她徑直走到格鬥區的中央，解開運動褲的抽繩，將褲腿稍稍捲起，擺出了一個標準的自由搏擊起手式。
那不是切磋的架勢。
那是準備殺人。
“喂，來真的？”
孫連城一臉無奈地脫下自己皺巴巴的外套，隨手扔在旁邊的器械上，露出裡面更皺的白襯衫。
他鬆了鬆領帶，挽起袖子，慢悠悠地晃進了格鬥區，像個準備上臺做報告的老幹部。
“說好了，點到為止，打人不打臉。”
回應他的，是伊莎貝爾驟然襲來的一記左直拳。
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直奔他的面門。
孫連城眼皮一跳。
臥槽，這娘們是真下死手啊！
他嘴上貧個沒完，身體的反應卻快到離譜。拳頭即將觸及鼻尖的瞬間，他的頭以一個肉眼難辨的幅度向右微偏，整個人順著拳風側滑半步。
輕飄飄地，躲了過去。
伊莎貝爾一擊不中，動作毫無停滯。
右擺拳，左鞭腿，如同暴雨傾瀉，連綿不絕地攻了過來。
每一擊，都灌注了開碑裂石的力量。
然而，孫連城就是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
不，他甚至不是泥鰍。
他是一片風中的落葉。
伊莎貝爾的攻勢越是兇猛，他就飄得越是自在。
他不格擋，不後退，就在方寸之間閃轉騰挪。左腳畫圈，右腳踩弧，身體微晃，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子懶散勁兒。
他用的，正是當初為了在上班時間合理摸魚，跟公園老大爺們學來的養生太極。
一套專門為了“不出汗、不費力”而生的功夫。
今天，竟成了他的保命絕技。
伊莎貝爾越打越心驚。
她感覺自己的拳頭全部砸進了虛空。
她所有的力量，所有千錘百煉的技巧，在對方面前都失去了意義。那股有勁使不出的憋悶感，讓她幾欲發狂。
對方的動作看起來又慢又軟，可總能用最省力的方式，恰到好處地卸掉她的力道，破壞她的節奏。
這不是技巧的較量。
這是維度的碾壓。
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戰鬥哲學。
“呼！”
又一次猛攻被孫連城用一個懶洋洋的“白鶴亮翅”化解。
伊莎貝爾終於停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汗珠順著光潔的下巴滴落在地墊上。
那雙湛藍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挫敗與困惑。
孫連城也停了下來，依舊氣定神閒，連呼吸都沒亂一分。
“沒力氣了？”他笑嘻嘻地調侃，“中場休息？我請你喝可樂，加冰。”
伊莎貝爾的眼神瞬間凍結。
她猛地吸氣，身體下沉，再次爆發！
這一次，她的攻擊不再是單純的拳腳，而是用上了更兇狠的擒拿與關節技！她要近身纏鬥，徹底鎖死孫連城那鬼魅般的身法。
她錯了。
太極的核心，不是閃避。
是“粘”與“隨”。
她貼上來的瞬間，孫連城不閃不避，反而順勢迎上。
兩人的手臂糾纏在一起。
伊莎貝爾只覺得自己的手腕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搭住，力道不大，卻讓她全身的力量都失去了根基。無論她如何發力，如何扭轉，都無法擺脫那股如影隨形的黏勁。自己所有的力量，都被引入一個無底的黑洞，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莎貝爾徹底怒了。
她低喝一聲，猛然掙脫，身體在空中旋出一道紅色的殘影，右腿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踢向孫連城的腰側！
這一記鞭腿，是她的殺招，足以踢斷小樹。
面對這致命一擊，孫連城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就在那修長而充滿爆發力的小腿即將及身的剎那。
他沒有躲，也沒有擋。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繃緊的小腿上，輕輕地，順勢地，一引，一帶。
一個標準的太極推手。
四兩撥千斤。
伊莎貝爾感覺自己踢出去的全部力量，瞬間被抽空，被一股巧勁帶著，猛地偏向了另一個方向。
她的重心，瞬間失控。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她高挑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失衡的弧線，狼狽地向後倒去。
就在這時。
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
世界，剎那靜止。
伊莎貝爾整個人以一個後仰的姿勢，被孫連城半抱在懷裡。
兩人近在咫尺。
她能清晰看見他臉上那懶散又帶著一絲戲謔的笑。
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和肥皂的乾淨味道。
甚至能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那令人心慌的溫熱。
他的另一隻手，還輕輕搭在她踢出的那條腿上。
伊莎貝爾的臉，“刷”的一下，紅透了。
不知是累的，是氣的，還是別的甚麼。
她那雙總是冰封著深海的藍色眼睛裡，第一次掀起了驚濤駭浪，寫滿了震驚、羞惱，和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慌亂。
孫連城看著她這副難得一見的模樣，嘴角笑意更濃。
他沒有繼續佔便宜，順勢鬆手，後退一步，拉開安全距離。
“我說了，我這人懶，不喜歡硬碰硬。”
他整了整有些凌亂的白襯衫，撣掉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再見了，我的……卷王搭檔。”
說完，孫連城頭也不回，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懶散，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格鬥，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飯後消遣。
伊莎貝爾還維持著單腿獨立的姿勢，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她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與不甘，在她胸中翻騰。
然而，當孫連城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口時，她那緊握的拳頭，最終卻無力地、緩緩地垂落。
那雙湛藍的眸子裡，只剩下一片複雜而空茫的寂靜。